和父亲一同住进医院的那个人看上去很严重，医生护士跑前跑后，慌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听到隔壁静了下来，医护人员相继离开了病房。
父亲的病是“老病”，医生称肺气肿。这种病是季节病，平时看人总是好好的，一到时候就复发，发作的时候很吓人，严重的也可能导致死亡。
整个一个疗区，住满了患者，每个病房里都加了床铺，父亲住的就是临时加的病床。病房里一共六张床，临时又加了两张，病人、陪护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把病房挤得水泄不通。
拥挤的病房使得每个人说话不得不压低声音，父亲的耳背，常常一句话要问好几次才能听得明白。见父亲说话上喘得格外费劲，我示意来看望父亲的人尽量少说话。
随着节气的变化不定，病人的情况也跟着加重。3号病床在午夜后突然死亡，让病房里的人都感到无限惊讶，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得格外凝重，原本就压低说话声音的病房更加鸦雀无声了，死一般沉寂。
在人们还没有从死寂的气氛里走出来的时候，6号病床又在第二天的凌晨死亡了，所有的病人和陪护人员的心里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几乎喘不上气来。5号病床和4号病床匆匆出院走了，和我们说病好了，医生赶他们出院。
病房里一下子倒出了四个病床，马上空落了许多。和父亲住一样加床的那个病人搬到了5号病床，他对我父亲说：“你也搬上来吧。”我和父亲对视了一下，我说：“不动了，住这儿习惯了，也快出院了。”
疗区其他病房也先后死了几个人，一听到医护人员慌乱的脚步之声，就知道又有一个去见马克思了。疗区的空气紧张得一触就响，没有谁和谁说话。人们每天只是竖起耳朵听脚步的声音，一阵脚步声音过后，就知道是出院了，还是死亡了。
一周里再没有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人们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地放了下来，相互开始有了沟通。我这时候才想起那个和父亲一同住在隔壁的那个患者，急于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医生说：“他住单间。”我这才知道，隔壁就他一个人了。我问医生：“他的病怎么样了？谁在陪护？”医生说：“要死了，没有人陪护。”
“怎么会这样？”
医生压低声音说：“一辈子，吃喝嫖赌。”
听了这句话，原本打算过去看看的我也没有了心思。就在那天的夜里，隔壁传出了一阵慌乱的脚步之声。我知道，那个人在没有任何人在场的情况下孤零零地走了，走得分外肃静，没有一点声息。
几十年过去了，每到一次医院，我都后悔那天没有去看那人一眼，为什么就听信了医生？而没有自己的主见？看来，轻信的结果就是让自己背一辈子的后悔，一辈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