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学校，研究生院旁边是个破旧的排球场，破旧的排球场旁边是一排斑驳的老梧桐。
好像听谁说过长大太年轻，缺乏古旧的气息。可是，那带了裂痕的水泥地面，那记录了岁月沧桑的老梧桐，说这话的人，他一定都不曾留意过。
今年的梧桐似乎是在一阵秋雨后开始转红的。刚开始是一小片，远远看去，整片林子都带上了一顶红色的旧绒线帽。后来，那秋红漫延开来，像是增多加浓了。等到叶子全变了颜色，冬天，早已经降临人间。
南方的冬很含蓄，像一碗零摄氏度的冰水。气温下降时，它开始生硬，教人体味寒冷。但这寒冷是带着湿气的，不像北方的冬，把世界冷冻得那么结实，那么彻底。气温回升，这碗冰便开始融解，在风雨球场早锻炼的小伙子们就光了膀子，或者穿着单衫，露出了健壮的腿肚子。
冬天，是一年的末尾，最容易点起人们的回忆，而回忆，也习惯从冬天出发。
大二下学期时，安排课表的老师大概想强迫锻炼，我们的课总是一节在十五教，一节在十三教。下课铃一响，一大群人便在两栋相距甚远的教学楼间奋力飞奔，潮水一样。我那时穿着蓝色长棉袄，拎了沉重的书包，总是一边喘气，一边拿刚学的句子跟同伴炫耀：这就叫“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冬天的假日，除去赖床，逛街是顶合适不过的，加上节日又多，平安夜、圣诞、元旦……每逢假日，商店必定打折，而每逢打折，宿舍里的姐妹必定要出去淘一回。她们常常是临近晚间，才拎了大包小包回来告捷。待把购物所得一一清点，免不了要呼天抢地一阵，出门忘了带打折卡或是积分条，本可以再便宜一点的！而我则早在一边当起免费的模特或是不收钱的品尝师。
曾经有整整一个学期，早餐都是吃牛肉包。南门的包子并不好吃，天天去是因为习惯了，也没有别的选择。卖牛肉包的老板娘，脸总是红红的，还拉长了，仿佛大清早就已跟当家的吵过一回嘴。老顾客到了，她也只简单问一句：“一块钱牛肉包？”随后麻利装好递过来，头也不抬。我们比她更吝啬，一点表情也不带，接过就走。后来修心理学的课，老师说有的人常常去同一家店点同一个菜，他多半是B型血，不知道准不准。
到了晚上，图书馆应当是最冷的地方，诺大的读书室，人烟稀少。在阅览室里翻杂志，常感到指尖冰凉。不经意时，会发现并排坐着的情侣，两个人一边埋头苦读，一边在桌下十指缠绕，不便打扰，只好识趣走开。那时在心里暗想：不是提倡人性化么，什么时候阅览室的椅子冬天都配上了棉坐垫，那长大的管理一定相当人性化了。
也不都是冷的，没有色调的。校园里的香樟树从来不用人操心，你什么时候看它，都是老样子，叶子不黄不绿，不密不疏。唯一不同的是，树下的水泥地上多了很多黑迹子，新的旧的，浓的淡的，都是香樟的黑果子掉下来时留下的。有一回我问同伴那果子的名字，她想也没想就回答：樟子！当时奚落了一阵，后来想想，也有道理：果子掉一个便在路上留一个黑印，不就像盖章一样？樟子——章子，刚好谐音。
也许自然界的生物就是这样的，不管是否被人留意，总要证明自己来过，总要为世界留下一点什么。
学校里的汽车特多，证明了老师们的经济实力。每每走过主教，总要和同学评价一下，哪一辆最为中意。有一辆绿色的汽车，不知是什么牌子，鲜绿色，每次看到总让人眼睛一亮，觉得生气盎然。同伴说像青蛙，而我总想起卡夫卡《变形记》里的甲克虫。开着这样一辆车穿过闹市，一定像一片宁静的树叶漂过了河流。有一次在南门看到那辆车开过，车主是位女士，风华正茂，可惜绷着脸，人的感觉不如车好。
为什么绷着脸呢？季节再严酷，从冬天出发，我们的目的地，也必然是多情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