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樱花,在S市的大学校园一隅,它们暗吐芬芳。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绽放,在日渐温暖湿润的空气里,默默遮住林荫小道上的小半天空。
第一次站在樱花树下,那些白色的花朵,让我疑心是天上的云偷跑下来缀在枝头。有些枝条向下伸展,几乎把花朵伸到行人的鼻尖处!整树整树的满是花儿,没有一片绿叶。与那些由绿叶衬托的花相比,樱花真可谓是鹤立鸡群。花的白色不若白玉兰的朴素,却不失高雅大方。它们娇憨,甚是可爱。
两颗心的相逢、相交、相知是一种缘分,人与树也是如此。
我凝视着樱花,仿佛要用眼睛将它们刻进灵魂里。从此,那里也将是花的海洋,芳香一片。倘若它们有眼睛,会注意到我这个毫不起眼的女孩——从树下经过、驻足、停留,用眼睛记住它们的样子,将它们刻进灵魂深处吗?可我知道,从第一眼看到它们便知道,缘分伊始,想逃也逃不掉。
一直有些偏执地认为自己的前生是一棵树,它有着久远的年岁,有着生命似乎漫不经心但又无比郑重地刻下的年轮,有着粗糙坚硬且无比沧桑的外壳,有着枝繁叶茂的树干,以及无比旺盛的生命力。这样一棵树,有着思想、灵魂、哲学、情感。独独,没有语言。树是哑巴,所以异常坚忍。它的心里充满了希望,每片叶子上都写满了祝福,沉甸甸地缀满了一棵树的心意。有着人形的皮囊,我的心里住着一棵树。它的年轮里刻着生命的原始密码,还记录了很多它生命里经历过的人和纷扰的世事,以及许多沉重和年轻的过往。它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长得茂盛,满怀希望地继续生长。
看着那些尚且年轻的樱树,我却有着面对老朋友的错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在心灵深处滋生、萌芽,刺激着身体的每一处神经。而心里的树骚动着,抖动着枝丫,想要说什么。它的喜悦充满了我的内心,让我的手微微颤抖。我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眼前的枝条,小心着不碰坏那些弱质的花瓣,在心里默念:“好久不见了,朋友!”然后,静静地,静静地走开。
这是一场没有涕泪涟涟,没有欢声笑语,没有欢呼雀跃的忘年交。平凡而又平常,却又心意相通。倘若树有眼睛,它们一定会深情凝望彼此,深深地,好象可以望进对方的灵魂,然后,成为彼此的一部分,相互依偎着,希冀着,去承载岁月无情的变迁。当年轮一圈一圈地围起生命中的无常起落,它们痛吗,会哭吗?一定会哭,只是我们不常看见它们的伤心和眼泪。在太多人的心里,它们只是树,一种次于人的卑微的生命。可我知道,树并不卑怯。它们将眼泪隐藏在夜黑色的斗篷里,将悲伤融进无语的夜空,然后,以一种昂扬的姿势指向苍穹。树无视时间的刻薄无情,它们怀揣着满满的希望。像骑士一般,它们潇洒地挥手过去,像勇士一般,它们无畏地面对未来。
夜里,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将沉沉的夜色击打得支离破碎。雨丝如箭,直插地上,砸出无数小珠子。我的心有些许不安——心里的那棵树在为樱树担心焦虑。那一夜,我知道,我的树一夜未眠。闭上眼睛,是那些遭受风吹雨打的樱花散落一地的狼狈样子,让我的心一阵抽搐。待第二天去察看,所幸的是,它们似乎未受大挫伤,基本完好。然而看上去惊魂未定,每一朵花上都挂着水珠儿,不知是昨夜的雨水还是花儿们委屈的泪水。用手指轻划过树干,樱树轻轻颤抖,有水珠儿落入颈部,我一阵激灵。轻轻拍打树干,安慰这些小姑娘们,仿佛在哄孩子——它们逐渐平静下来了。风里,我听见它们的呼吸在耳边,宛若婴儿无声的呓语,细细柔柔的。便是这场雨,让樱树更显得清丽脱俗,独具风韵。
这些樱树还很年轻,可是,它们必须独自承担风雨——这是属于树的骨气与坚强。我心里的那棵树,它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和关心通过我的眼睛传递,将所有的期望传递。樱树轻抖,一片花瓣落至掌心,覆盖了掌纹的交点,好象一枚白色的胎记,但又融入了掌心的嫩白——成了一体。将花瓣藏在掌心,收起樱树的馈赠,我离开了,满怀感激。
樱花的花期是一周。一周后,花将“零落成泥碾作尘”,然后沉寂于人们一年的回味与咂摸中,期待明年的花开。一年的等待很漫长,在这接下来的日子里,至少还有三季的交替,无数日夜的开幕与谢幕。在这场等待中,人生将有多少无常的剧目上演?有多少人从容面对绝望与死亡?有多少人将世事看淡看透?又有多少当头一棒与独行的心灵在暗夜狭道相逢?可是树,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无常,不管生命如何不堪一击,我知道,它们都会带着憧憬,携着梦想,将时间的脚步放慢,将生命的所有美丽绽放。过往皆云烟,却在树的年轮里,成了一种永恒话题的铭记与镌刻。
我在一年一年老去,但我心里,有一棵年轻的树,盛开无数樱花,芬芳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