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故土几年后，很长一段时间，接踵而至的灾难性打击使人意志消沉，以至常常悲从中来，觉得生无可恋。可每每想要结束自己弱小的生命的时候，父亲那“好死不如赖活”的忠告如故乡清澈小溪流里涓涓细流，既是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又像在柔声细语梳理自身的情绪，总是在瞬间浸润干枯的心灵，促使我咬牙挺过一个又一个难关。
我的父亲其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在我呱呱坠地不久被推荐到区水电站当了一名人人羡慕的电站工人，由此父亲常开玩笑说小女是他的福星。农村与城市最本质的区别恐怕就在于骨子里是否生长有小草般无法根除的自卑，那个时候父亲称之为“人不可以忘本”。所以在别人眼里已经与大多数人有着些许不同的父亲，总是保持劳动人民特有的纯朴本色，勤劳执着而善良、爽朗热情又大方。他人的冷暖病痛、贫贱富贵、安乐与动荡，是他工作以外永恒的话题，对自己遭受的贫穷、饥饿、病痛、忙碌甚或不公与他毫不相关似的置之度外，因此受到很多人的尊敬和青睐。
在我的记忆里，不知是工作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年轻时的父亲是不会笑的。春节的鞭炮在屋外狂欢，我们兄妹三人却怏怏地抱着语文数学，虽极力显示出脚底长毛的痛苦状，父亲却不但视而不见，还露出平日难得的一丝微笑，很知足的反复：书读饱了不管天干雨涝不欠收！以此来慰籍孩子特有的玩的天性。于是心里老偷偷犯滴咕：大人为什么也像小学生样有假期？父亲上班去成了三兄妹不约而同的心愿，因为只有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们才难得放肆地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出去跳绳、唱歌。
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懂得了父亲的严历对于人生的意义，我们不再有逆反情绪，而是真正认真的对待每一天的光阴。对父亲那“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的教诲也不再觉得刺耳和罗嗦。
严历的父亲没有太多的大道理。“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不要学‘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是莫强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即是父亲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像是父亲创作了这些话一样，成年之后，这些在父亲嘴里重复了千万遍朴实无华的语言便不请自来定居在心园。
记忆中，父亲的骄傲来源于我们兄妹三人的奖状和成绩单。学生时代，每到学期未发成绩单的日子，父亲会放下手中所有的工作，将自己塑成一尊山神，立在院中静静守望那配有大红花的儿女从村口远远的投进他的视线，不会笑的父亲，这时候笑得像天真无邪的小孩，一口洁白的牙齿显得格外招摇。
那些年，极度的贫困压弯了父亲年轻的腰板。父亲懂得许多人生的哲理，却没能掌握太多赚钱的本领。物价的上涨，三个呈梯级一样的儿女昂贵的学费，迫使他放弃了当时在很多人眼中比较优厚待遇的工作，回到农村，想凭着自己勤劳的双手另创一番家业。
凭心而论，对于务农，父亲不如那些常年在农村目不识丁的老农民。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连续几年都是种庄稼欠收、做生意亏本，以至于生活举步维艰，常常靠了外公和舅舅的接济才得以渡过难关。
经过几年的艰辛劳作，家境逐渐好转，父亲不用再为如何筹到学费而犯愁。因年轻时自学过几年医术，眼看着庸医当道，便日夜长吁短叹，一门心思想要办一个“便民医院”，当一名真正救死扶伤的医生。现在看来，我们的“服务窗口”，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有人想要做了，那个人在我的心口里被称作“父亲”。
当时的农村，想要办理从医执业证，是一件很艰难的事。素来对行贿受贿之类的事恨之入骨的父亲，居然找到了当时一直当乡卫生院院长的他的医学启蒙老师，想要通过老师的渠道办一个营业执照。老师满口答应，而且经常借跟得意门生讨论医学之名，时不时到家里小住一段时间，美其名曰“下乡”。善良的父亲总是无限谦恭地拿出家里最好的酒菜招待老师，还唯恐不合老师心意似地满脸堆满歉意的笑，一幅做了错事的学生深怕会受老师罚站黑板的可怜模样，可那个急切想着盼着的医师执业证，却一直沓无音讯，最终石沉大海。
这时候我的兄姊一个去往遥远的异地求学，一个外出广州谋了一份不错的差事。
父亲似乎因为儿女一个又一个远走天涯，显得份外落莫和伤感。似乎预感到我的远行之日也已迫近，不会笑的严厉的父亲，突然之间想要将父女之间的距离化为零，有事没事总会蹭向向高考冲刺的我，无话找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有关女孩的心事，聊人生，聊社会现象，聊春秋四季，也聊他苦难的童年，聊流失的青春，聊他曾经狂热爱恋着的女孩，聊母亲同他在一起所受的苦难委屈和贫穷……然后郑重其事的说：“我知道你们兄妹仨都不会要我这破屋子的。”“以后你不要管我，你妈这一生太苦了，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你呢？
只要对你妈好就行了，我就在这儿守着这个家。
你也跟我们走啊。
我才不舍得走呢……
有空的时候父亲竟也去逗逗那只他本来分外反感而我却十二分珍爱的小花猫。
父亲心里满装了对异乡儿女的深深牵念，就如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思念总是不住地流泄。这不，又蹭过来了！见我有些不耐烦，父亲灿灿地笑着：“嘿嘿，我以为你在给你哥姐写信呢！呵呵，咳……你写信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把这句话转告给他们，就说是我说的。”“什么呀？”“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记得：好死不如赖活！”相同的情景复制过几次之后，父亲与我终于起了争执。后来父亲就狠狠地说：“那就我自己写吧，你喝的墨水多了，我也请不动了！”即使在这样异样的情况下，我却固执地坚持不添写，于我的内心，这话是十二分不吉利的，我那青春正茂的哥哥姐姐又怎么会用得上呢？
低头看池塘里的蓝天和飘忽不定的白云，往往比仰望来得更明丽醉人。“宁在世上磨，不在土里埋。”记住：“好死不如赖活啊------”就在那个午后，初春的阳光懒懒地向西天爬去。我伫立池塘边，正为一尾在几米深的水草中舞蹈的一尺来长的红色鲤鱼叫好，像一首舒缓却蕴藏了无数悲情的山歌，歌里飘飞着的，是父亲颤抖而焦虑的呼声。我无奈的笑笑，回过头，一眼瞥见父亲年轻却显得异常单薄的身影立在院子边缘，声音被泪水打湿似的哽在喉头，那模样像极了一棵被狂风摇晃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孤苦无依的树。
有种极度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