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打电话给母亲，问问村里的农事，说说她不断壮大的菜园，后来她用到了一个词语：秋临夜雨，这大概是母亲用语言所能组合的最有诗意的景象。尽管这只是农人根据长期的观察，总结出来的季节特点，代代口头相传，不是母亲所创，可每一次听到母亲说到这个词，心里就有异样的美丽划过，就像坐在车窗旁，在不断往后退的原野、村庄、农人中无意捕捉到田埂上一棵树，开满了大朵大朵粉色的花。美在从不以生产美为目的的土地或者心灵出现，给我留下尤为深刻的印象和长久的感动，亦觉得无意显露和追寻之美的真纯。
放下电话，翻看日历，立秋已过了，秋真的来了。“秋临夜雨”这样的诗意咀嚼起来就有了几分酸涩。读高中时，特喜欢郁达夫的《故都的秋》，有时读到自己眼睛湿润。郁达夫，深沉的爱里溢出的人世沧桑的凄怆；秋，用华丽的衣裳裹藏着庄严肃穆而又悲壮的魂灵，这是一种仪式，与夏天告别的仪式，万物集聚最后的浓烈的色彩祭别夏日骄阳。
上个月末回村里，看到碗柜里有米糕，母亲说，今天祭神了，这么久没下雨，田没法耕种，大家就凑钱凑买做米糕祭拜。祭神对于我而言已是个陌生又亲切的词语。小时候，物质比较匮乏，家里也不富裕，能吃到的最好的零食大概就是两分钱一根的冰棍和一毛钱一个的芝麻米饼，所以小孩子尤喜欢祭神，家人放在篮子里、或厨柜、米缸的糍粑或粽子可以让我们高兴上好几天。到外面读书了，远离了土地山川，在密集的人群楼群里，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中，神也淡出了我的意识。我开始对母亲那份虔诚投以不屑，给她套上了封建迷信的帽子。如今我又回到了乡村，重新打量这一片土地和散落在山间的一片片村庄，听着母亲说着不知道从哪个年代开始兴起的祭神活动，天不显灵了要祭拜，插完田了要祭拜，收割完了也要祭拜，逢年过节更要祭拜……呈上祭品，上一柱香，双手合十，虔诚鞠躬下跪，祭祖祭神祭仙，拜天拜地拜日拜月，祈求风调雨顺，祈求五谷丰登，祈求老少平安，祈求六畜兴旺……听着母亲的絮叨，不再年少轻狂的我，不敢再耻笑这样一份朴素的虔诚，因为我的灵魂开始跪伏，在一朵花面前，在一只飞鸟面前，在一颗纯粹的灵魂面前……，我需要跪伏，不是祈求上苍赐我所未有，而是感激他已赐我所有。
喇叭花开了，秋风起了，阳光柔和了，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热情奔放，至情至性，爱恨分明的女子慢慢退出了天地构成的舞台。是四五月的布谷鸟不分昼夜啼血的呼唤，最终将她唤醒，她是驾着六月的雷鸣闪电而来，炽烈的七月骄阳是她毫不掩饰的爱，灼伤了脆弱者的皮肤和眼睛，却催生花草树木，催熟了累累果实和串串稻穗，提炼了真纯的灵魂。有人诅咒她，有个人却爱她爱到把她当做最高的神，从日起到日落不断追逐她的身影，在金黄的麦田，在向阳的花朵，在收割人的背影……最后，他倒下了，在她璀璨炽热的爱里燃烧，呈上自己的生命，献祭最高的神。他的名字叫凡高，一个追赶夏日，最后化为太阳的人。我相信神了，因为爱，因为敬。今天，凉爽的秋风滑过了肌肤，我也想像农人那样，举行一场庄严的祭祀，祭拜太阳，祭别夏日。
农人用自己在烈日下耕种换取的粮食祭拜他们心中的神灵，而我掏空了自己所有却献不出粮食祭拜我最热爱的夏日之神。一个不再播种耕耘的生命，一颗塞满了俗世烦忧的心灵，如何能掏出那份火热的赤诚和透明的纯粹祭别太阳最绚丽的光辉？我只有深深跪伏，像行走在朝圣路上的朝拜者，怀着无比的虔诚，感激如此光辉的季节穿越了我生命新的年轮，留下了暴雨后的浓烈的泥土清香，留下了布谷鸟忠贞的呼唤，留下正午弥漫着青草倦意的太阳的光芒……美，稍纵即逝，而我孱弱的生命却捉不住丝缕将之化为永恒……我只能用他人捉住的夏日的阳光温暖照耀生命里寒冷的角落。
在流火的七月，我喜欢迎着正午的烈日朗诵这首诗：
跳舞吧，如同没有任何人注视你一样　，
去爱吧，如同从来没有受过伤害一样，
唱歌吧，如同没有任何人聆听一样，
工作吧，如同从来不需要金钱一样，
活着吧，如同今日是末日一样……
去爱吧，如同从来没有受过伤害一样，即使在彻骨的寒冬里，也要记住走过我们生命年轮里的一个又一个光辉灿烂的夏日，里面大把大把哔剝作响的阳光足以将冰雪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