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在我爹十二岁时就死了,没留下一张相片。我对我奶奶的想象,是基于我爹回忆时的只言片语。我爹说起我奶奶短暂的一生时,总是唏唏嘘嘘。
我奶奶要出嫁了,我的大地主外曾祖父,便张罗着给千斤做嫁妆。他雇来了本地最好的细工木匠。师傅姓谭,不知是何方人士,带着几个徒弟,在春江两岸吃着百家饭。谭师傅和徒儿们从立春开始,在祠堂里乒乒乓乓做了五六个月,奶奶不曾去看过一次。快完工的那天,奶奶却一脚跨进祠堂。她去找猫的,猫不寻,倒被半祠堂的家具惊得合不上嘴了,她甚至还好奇地要求看看谭师傅的一双糙手。她不明白那么粗糙的一双大手,竟能将五大三粗的树木,镂刻雕凿得风起云涌、百兽鲜活。
奶奶一件件看着摸着,转到那只脸架前时,双手护住了嘴巴。她发现了那只婷在脚柜旁边的脸架。脸架修长匀称,在大堆家具中,显得突兀而又抢眼。奶奶竟有些责怪起自己来:为什么没第一眼就先看到它?
脸架是用上好的小檀木做就的,结构简约明快,线条流畅优美,状若英文字母L。镜背上部略呈橄榄型,一面小镜镶嵌其中,小镜四边是四组花鸟浮雕。架座和镜背由六根上翘的小檀木支撑着,在六根小檀木的上部和下部,很巧妙地构榫着两个星状形的架子。显然,这是用于摆放脸盆的。脸架还末油漆,已是十分精巧优美。特别是那两个星状搁架,都是直线、斜线,却和整个脸架的弧线协调、一体。
奶奶的目光一直怔在两个星状架子上,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小姐,这是五角星。她忽听得有人在耳边轻声说,侧脸看,是谭师傅。奶奶重复一句,五角星?是的,五角星。谭师傅说的很轻,语气却很重。他还左右看了一下,指着两个五角星,又说,以后的朝代就是这个朝代!奶奶再次用手护住自己大张着的嘴巴,一双漆黑而又惊奇的杏眼,定格在一九三一年的那个黄昏。
你不要不信,你是看得到那个朝代的!那个朝代会很太平,人人有饭吃,有衣穿。谭师傅说。
我奶奶在花烛之夜,指着脸架,对我爷爷说了谭师傅的话;
我爹咿呀学语时,我奶奶指着脸架,对他说了谭师傅的话。
爹两岁时,我爷爷得病死了;爹十二岁时,日本鬼子杀进了我的家乡环山。
奶奶急忙关了店门,一手拉着我爹,一手提着皮箱,逃难了。母子刚出村口,想往山里逃,鬼子已追到脚后跟了。娘俩一头钻进了村口的乱坟堆。爹还没蹲下身,鬼子就围上来。他们咿哩哗啦叫喊着,刺刀、枪口,在面前晃来晃去。娘俩抱成堆,簌簌抖。一个握着指挥刀的鬼子,指着皮箱对奶奶吼叫,奶奶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慌忙开皮箱。这家伙嫌慢了,一刀劈向皮箱。刀的前半部分劈进箱盖,陷入箱内。他拔出又将劈第二刀时,奶奶终于打开了箱子。在奶奶掀起箱盖的同时,日本鬼子轰炸珍珠港的第一枚炸弹正屙出飞机肚子;细工木匠谭师傅正在双林村边的一条水沟旁,一斧头劈死了一个掉队的日本鬼子。
皮箱里是些衣服裤子,洗漱用品,还有一块银元。在乡下,鬼子们难得撞上银元。握指挥刀的鬼子拿起银元,像个地道的中国小贩一样,向银元吹口风,放在耳边听一听,又咬一下。哟哂哟哂!他很满意,银元放入袋,手一挥,鬼子们开路了。被鬼子掳掠过后的箱子,我爹说,像一群野狗掰过一样了!
鬼子走很远了,娘俩还瘫坐在坟地。奶奶拍着胸口为自己庆幸,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母子平安,还免遭了鬼子的强奸。那时,鬼子强奸妇女,家常便饭。有的奸得不舒服,起身一刺刀就把人挑死了。爹说奶奶,银元抢去了,你还高兴?奶奶说银元没了还可以再去赚,人活着就好。
爹摸着皮箱盖上长长的刀口,问奶奶,那个五角星的朝代会有日本鬼子吗?我们还会逃难吗?奶奶说,那个朝代是很太平的,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爹摇着奶奶的大腿反复问,谭师傅真的是这样说的?奶奶用力点点头。爹终于放下了心,但他又接着问,哪,读书呐?是不是人人有书读?奶奶愣好久,说,读书?谭师傅可没对我说。银元抢去了,开学时我拿什么去缴先生的学费?爹流着泪说。奶奶给爹擦泪水,安慰他,我把家里的搁橱、脚橱卖了给你缴学费。爹说,不要卖,是谭师傅做的,我宁可不读书。奶奶骂爹,不读书是孬坯,书一定要读!
爹看着远处的天空说,姆妈,你让那个五角星的朝代快点来呀!奶奶摸一下爹的额头。你不发烧吧?我又不是皇帝。再说,到哪朝哪代读书总是要交学费的。爹叹息,不要交学费该有多好!奶奶嗔道,你这孩子!吃了五谷想六谷。爹将目光从远处的天边收回来,望着奶奶。姆妈,你去问一下谭师傅,那个朝代是不是人人有书读,读书究竟要不要缴学费的。奶奶答应,一定去问个明白。
有关那个五角星的朝代,奶奶和爹在坟地里畅想了许久,直到天暗才回了家。后来,奶奶专程去了几趟龙门娘家,找不到谭师傅。有人说谭师傅是个地下党员,粟裕的部队经过环山龙门时,他跟部队去了。其时,奶奶的娘家已破落,一半是大舅公赌光了家产,一半是日本鬼子的轰炸抢夺。奶奶得不到娘家的一点儿接济,日子更加艰辛,爹在第三册后就辍学了。他是个爱读书的人,辍学后变得沉默寡言,天天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细看从街上过往的每个行人。凡有陌生人经过,他总会上去问人家,你是谭师傅吗?
日子过去好久了,终没等到谭师傅。日本鬼子仍然隔三差五来江南扫荡抢掠,奶奶和爹继续逃难。由于慌恐、惊吓,又加至奔逃劳累,奶奶突发小肠气,没钱治,活活痛死了。奶奶临死前对爹说,那只脸架,那只皮箱,你要好生保管着。那个朝代,我是看不到了,你要好好活着,等着那个朝代!
如今,那只皮箱已十分陈旧,表皮老化脱落,但箱盖上的刀疤依然。那只脸架除了一只脚霉烂外,其他仍完好。它已不再是一只脸架,而是成了我家的一件圣器。
国庆六十周年那天,我们都在看着阅兵式的实况,我爹自言自语,不知谭师傅是否还健在?我儿问,哪个谭师傅?我说,儿子,跟我去看一件东西。
那个朝代
2026-10-26 21:1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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