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信是我的初中和高中的同班同学,是我的朋友当中交往时间比较长的人。中学时代,由于彼此迷恋体育运动,是我们扎堆走在一起的最初原因。他与我同年出生,但从小块头就比我大,腿粗胳膊大,很壮硕的样子,我相比起来比较瘦小。初中的时候,我和他同时被选入学校田径队,一起混。有一点他从来没服气服气过,也想不明白,就是无论参加哪一项体育运动他都要输给我。短跑我比他跑得快,长跑也比他快,跳高比他高,跳远比他远,引体向上和俯卧撑做得也比他多,就连打球,我也同时进入校篮球队,而壮硕如牛的他只能在门外徘徊。每次参加学校的田径比赛,总是我拿第一,他能进入前三便不错了,但他从来咽不下这口气,只能不断使劲,每天拼命锻炼,早上天没亮就起来跑步,下午去练力量,甚至晚上下了自习后还要去运动场跑几圈才肯回去睡觉。最后看着我每年都改写学校的运动记录,和我的距离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终于在进入高中之后不得不服,从此不再提出与我比体育了。
运动不比,他就说那咱们比书法。我说好,于是大家每天练毛笔字。平时我们也都是爱好书法,经常在课间一起切磋,瞎写一气的。我们一起参加校里的书法比赛,他拿了二等奖,我也拿了二等奖,没分出高下。他于是又说,那咱们比唱歌。这正是我的短处,五音不全呗。我对他说,这个不和你比,但如果你能拿下比赛的名次,不管什么比赛,我就认输。他于是开始练唱歌,把曾经每天早起跑步的时间都用来吊嗓子。后来他参加学校举行的卡拉OK比赛,获得了第三名。我知道了就对他说,好啦,这次你赢啦。
中学六年,我和他就这么打打闹闹地走了过来。我喜欢他这种傻呼呼的倔劲,慢慢地就成了好朋友。高考之前,我和他约定,高考之后大家一起去疯一场。说到做到。7月9日考完高考,7月10日清晨我就和他各骑了一辆自行车,各自怀里揣了100来块钱,开始沿着海岸线骑车到外省去。每天骑车将近150公里,很普通的自行车,很毒辣的太阳,很湛蓝的天空,很痴傻的少年,很洁净的梦幻,几乎什么行李都不带,每天早上每个人的车头上都挂了七八个大馒头,一包咸菜,一大壶水,早餐和午饭都是这么解决。晚上我们一般就到达目的地了,在最便宜的路边大排档只炒一个青菜,然后每人各猛吃四大碗饭,喝掉店主提供的无数免费茶水,然后去找最便宜的旅社大睡特睡。第二天天还没亮,骑上车又继续疯跑。包括来回,我们一共连续骑车10余天,跑了1500公里,像两只在荒野上狂奔的野兽,晒得漆黑,饿得精瘦,最后分文不剩,才疲惫不堪地在凌晨时分回到家。这一次少年的疯狂行为让我们成了患难与共的朋友,从此不再更改。
高考之后,他上了本省的一所师范学院,我则到了外省的一所理工院校,见面少了很多。毕业后,我工作不到一年就辞职,到处浪荡去了。他工作一年之后,也辞职,不当老师了,回家开了一家服装店,闪电般地娶了个老婆,马上生了个大胖小子,这样的速度简直让人惊艳。他干了两年,发现钱不好赚,便把店子出租给别人,去炒股。两年下来,赔了,很郁闷,跑到广州来找我,说想去当酒吧里的歌手。我陪他去找,结果都不如意,主要是他不想从最基层干起;于是又跑回去,索性把房子抵押了换钱,继续去炒股,结果又赔了。日子过得很惨,银行天天向他追债,家里的老婆孩子天天为吃饭发愁。打电话给我,问我这里有没有适合他做的工作。我说很难,像你这种已经丧失一技之长的人如果要到外面打工吃饭,只能从最基层做起,就算是做苦力也必须能承受,然后才可以谈发展。我很直接地跟他说,要是你没有这点儿必要的心理承受力,那么结局只能等待着被彻底淘汰的命运,谁也帮不了你。
他被迫无奈,筹集了一点钱,参加了一个家电维修培训班,学了一点家电维修技术。然后来到广州附近的一个城市,进入一家港资电子企业做一个维修工人。这是一个很大的厂,员工超过10000人。在这里,他身边的工友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大多也只有初中和高中学历。他每天工作常常超过12个小时,每个月只有一天左右的假期,工资也只有不到1000块钱,过得非常艰苦。每个月的一天假期,他都跑来我这里,把压抑了一个月的话全掏出来,滔滔不绝地向我说。这个时候他的心情虽然很痛苦,但也开始平静下来了。他每天在厂里沉默不语,只管一丝不苟地干活,即使有那么一瞬间心底是翻江倒海,脸上也几乎不再流露表情与情绪。
我离开广州前往济南的半个月前,他前后共到过我这里很多次,我则去过他们厂看过一回。他每次来,我都和他去草原小肥羊吃火锅。他第一次来,告诉我,他被提为拉长(这里一条生产流水线叫做“拉”,所以管理一条流水线就叫“拉长”);两个月之后,他告诉我,他又被升为科文(就是拉长的直接上司);半年之后,也就是我被单位派往济南前夕,他告诉我,现在厂里关于他的传闻满天飞,有说他准备被提升为主管甚至总管的,还有说他和老板有什么关系的,甚至有说他马上就要被炒掉的。在厂里面对这些传闻,王信均付之一笑,从不向任何人解释也不向任何人打听,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王信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似乎对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已经无动于衷了。但我为之感到欣慰,因为我明白他正在炒股失败后的阴影中逐步走了出来,因为我感受到一颗被艰辛生活打压之后,被沉重现实挤压下的心,又开始热烈地跳动起来。我看见少年时代那个轻易不服输的王信又回来了。
我的几个朋友(五)
2026-10-14 07:12:53
2
相关文章
-
与爱有关,与暧昧有关 2026年10月14日
-
迷失的月亮花 2026年10月14日
-
拣尽寒枝,风月已无边 2026年10月14日
-
尘世之暖 2026年10月14日
-
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一程 2026年10月14日
-
寻春 2026年10月14日
-
雨中的小城 2026年10月14日
-
缘来缘去,拂过心灵的那缕香 2026年10月14日
-
茶,浸着禅香! 2026年10月14日
-
我和我的心情,欲说还休 2026年10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