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谷上场,九月柿满瓤”。现在虽离柿子完全成熟的时候还早,可这时我有点想柿子了。那红红的挂在枝上的昏柿子,咬一口,蜜一样稠稠的柿油便流出来,可以贪婪的吸吮,那感觉,真是爽极了;那黄黄的硬硬的漤柿子,又甜又脆,可嚼可品,极有口感,想起来就嘴馋;还有那粉腻腻的甜炒面,还有那浑身白霜的腊肉一样的柿饼,让我好想啊。

老家村里原有很多柿树。田埂上,山坡上,随处可见。柿树树杆较矮,枝权很多,树冠很大。那些枝权都是平平的,特别是底层,又平又粗,相当结实,人坐到上面一点也没有危险。柿树叶是椭圆形,浓密而厚重,再毒的阳光也射不进去,树下的荫凉很浓,是农人田间小憩的最好选择。树上更是孩子们玩耍的天堂,风清气爽,不燥不湿。

记得还是五六岁时,就开始了我们的柿树生活。一过三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小伙伴们便开始爬树,爬的最多的当然是柿树。五六个孩子占一棵,一人坐一个枝上,摇啊晃啊,荡秋千似的,有时我们猴子似地在树上攀援,从这一枝到那一枝,从这一层到那一层,从这一棵到另一棵,在树上追逐打斗,摘下柿子打对仗。要是到了八九月间,有了昏柿子,那就更好玩了,一边打仗一边吃柿子,把吃过的柿皮扔向对方,一仗下来,总会有几个脸上身上都是柿油,红红白白的像大花脸,互相看着对方耍笑。最有趣的是坐在听子英哥说古,几个孩子坐在树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如痴如迷的。子英哥当时有四十多岁吧,我们称他哥,是因为他在村里辈分小,他也是个老小孩,就爱和孩子们说古,他讲的最多最好的是水浒,特别是“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绘生绘色,生动形象,一边讲还一边用木棍敲打着树杆,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着,节奏明快,言词铿锵,声音宏亮,生动形象。有一次他说鲁提辖一纵身跳进镇关西卖肉的柜台里,伸拳就打,第一拳重重地打到了他的后心,一下子就把镇关西打爬下了,第二拳打在后脑上,一家伙就把他打晕了,第三拳不偏不倚,恰好打在镇关西的眼下,把他的眼珠子都打了出来,这时镇关西成了一个三花脸,有红有白有黑,红的是血,白的是眼白,黑的是黑眼珠子,这时他木棒狠狠地敲了一下树杆,“梆”的一声特别的响,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我一不小心人树上跌了下来。好在树不高,没有跌坏,只是头上起了一个包,为此,子英哥后来还提着烙饼去家里看我。

柿树没有威严,没有高高在上和盛气凌人的气势,也没有婀娜多姿的轻佻,它有点像一个平易的老人,温和而亲昵,有一种不可抗拒的亲和力,——浓浓的荫凉安抚辛苦的农人,平伸的树枝为孩子构建一个简易的玩乐天堂。到了秋后,柿叶变为红色,一棵棵柿树仿佛一个个火把,把田野装打扮的非常亮丽,冬天到了,柿树上残留的一些叶片,像一面面红旗在风中飘展,召示我们战胜严寒冰雪。它的果实红红圆圆,像挂在枝头的红灯笼,果肉细腻,甜嫩甘美,熟透的柿子就是我们讲的昏柿子,果肉变为会流动的乳油状,含有极高的糖分。用这种柿油搅拌谷糠,晒干后再碾为细粉,称为甜炒面,可以长期贮存,不腐不蛀,是度肌荒的好食物。把柿子去皮后晒干,再经过出霜等工序,便可制成柿饼,那味道,真是好极了,想起来,口中不由的又生涎了。

柿子和柿制品都是难得的美食,口感极好,但吃的时候却不能太贪,吃多了就会消化不起。青柿子含有大量的丹宁,给人一种涩涩的感觉,老人说吃青柿子会涩断肠子,所以柿子在不成熟的时候很少糟损,一直到成熟,总是枝满树圆的。漤柿子和昏柿子吃的时候也不能多吃,吃多了就会闹肚子。甜炒面可手抓着吃粉,也可以烙饼或做成窝头,甜滋滋的,很好吃,但绝对不能多吃,吃多了就要干结,出现排泄困难。我们小时候唱的儿歌,“家住南采桑,炒面有两缸,早上吃了两大碗,中午没喝汤,夜里肚子疼,爬到茅厕去捥肛”,说的就是这件事。南采桑是我老家附近的一个村子,柿树多,炒面多,这样的尴尬事总是难勉的。

这让我更加敬佩柿树了,它告诉我们一条基本的生活道理,节俭,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美食,都要戒贪,否则的话,就要受到惩罚。

柿子可把极为难吃的谷糠转化为甜甜的美食,有很好的备荒功效,所以解放以前,各家各户都种了很多的柿树,山沟里,田埂上,一棵棵,一行行,村前屋后,山里山外,到处都是。柿树极好栽种,对环境的要求也低,而且寿命很长,我们老家就有“千年柏万年柿”的说法,而且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椐传西汉王蟒篡政,把刘秀撵的无路可走,紧急之中,他爬上一棵柳树藏了起来才躲过一劫。后来刘秀做了皇帝,要封赏有功之士,想起了那棵救命的树,可又忘了是什么树,便广义地封了一句“是树万年”,可这些树们没有听清,都以为封的是柿树。柿树高兴得所有叶子都变红了,枝头挂起一个个红灯笼,这可把柳树气坏了,气的树身上鼓起了一个个大包。

我真是佩服我们先祖的智慧,能把自己的希望薄衍为一个的美丽传说,假借皇上圣旨来保护心爱的柿树。然而解放以后,这道护身符也失灵了,先是五七年大炼钢铁滥砍滥伐,后是文革期间学大寨以粮为纲,深翻改土,几乎把所有的柿树都连根刨了,现在只有山坡上,还残存零星的几棵,也不知挂果没有,这让我更加思念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