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四月的春天,已悄悄揭下初春娇羞的盖头。
她正像一位孕育婴孩的母亲:从容,沉静,在天地间一展成熟的意韵,怀着对未来的憧憬,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更成熟世界的诞生……
故乡四月的春天,到处洋溢着圣经赞美诗的旋律,一切都俯首在这静穆的美中。那曾是百花繁闹的枝头,已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奉献出一粒粒、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小果子精灵,在密叶中,眨着它们朦胧的小眸子,新奇地窥望陌生的天地。
四月是故乡春天幸福的眼睛。
故乡四月的春天,天地真正地辽阔起来,淡彩群青般明丽的天空,艳阳高照,白云飘飘,云雀婉转的歌声从天外传来,逗引诗人放飞善感的心灵。大地则是一个顽俏的孩子,正忙着在自己鲜亮的绿衣上缝一两块黄的“补丁”,你从那“补丁”上,已经很远就能嗅到丰收的香味了。小河永远是大地快乐的女儿,四月的小河日见丰盈,激荡着笑的浪花,浸润着祖祖辈辈劳作的艰辛与幸福,一直在我记忆的血脉中奔涌……
你听,是谁在河边唱那动情的歌谣?
“家乡的河水呀,亮又弯呦,远方的哥哥呀,你啥时才能回还呦,小妹妹的心呀呦……哎……”。这多情缠绵的花鼓调,使那善歌的云雀也哑了去。两个挑水种豆的姑娘向河边走来,她们的红头巾在风中飘曳,像故乡原野中盛开的两朵金蔷薇……
故乡四月的春天,母亲总要带领她的儿孙来祭奠祖陵,不烧纸钱,无鞭炮声声,种下一棵棵苍翠的松柏,以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父亲墓前的松柏,母亲总是自己亲自种,自己挖坑,自己浇水,自己种苗,自己培土,从不让我们插手。我们也深深懂得母亲的心:母亲要用劳动这种特殊的祭品来表达对已逝爱人的思念与眷恋。父亲勤劳一生,又是个倔脾气,为了让这片荒山披上绿装,就在这山上安了家,开始了他一个人的愚公伟业。1996年7月28日那个风狂雨暴的夜晚,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个塌天的日子,我们的父亲为了保护他的幼苗,与山上的洪水进行了殊死搏斗,最后被泥石流夺去了生命。父亲去世后,母亲坚强地挑起家庭的重担,擦干眼泪,默默地拿起父亲的镐头,继续那未完的征程……
后来我们给父亲做一块木牌,就挂在他墓前那棵已有碗口粗的柏树上,母亲亲自写了一行字:躺在这里的人,曾经养育过三个儿女——一个教师,一个商人,一个种树的农民。
世上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永远铭记——故乡四月里的种树和我们春天般的父亲母亲。我们也会告诫后人:在故乡四月的春天里,这树,要永远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