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病了,我骑着自行车,准备到医院带他看病。
一阵疾风卷来,凉气霎时灌满我的体内,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天,终于冷了。这风不是刺骨的寒冷,但气势挺大,犹如一个刚刚步入仕途的小伙子,一上任就气势不凡。路边的树,袭一篷黄黄的、薄薄的软叶,如一位位花甲老人,着一头稀稀疏疏的发。那一片片薄叶,如同一个个脆弱的生命,在强大的狂风中苦苦扎挣,无助地傍依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孱弱的茎。疾风阵阵,衰老的叶,终于敌不过自然的规律,在狂风的撕扯中,脱离了枝头,旋转着,飘零着,缓缓滑向地面,最终,变成一枚残叶,嵌入泥土中。一个生命就这样结束了。看到这些,我想起了黛玉葬花,心里觉着有些凄凉。
这时,邻居大伯出现在家门口。他今年七十多岁,前几年得过脑溢血,右胳膊右手都不能动,动作有点迟钝,说话含混不清。老人的眼被帽子遮着,隐隐约约地露出酱红色的脸,如一枚饱经风霜的秋叶。每天十点多,太阳好的时候,他就由家人搀着坐在家门口,晒晒太阳,见见人。一阵猛风袭来,儿媳急忙把他挪进屋里。唉,人老了,冬天,对他们真是个严峻的考验呢!
我骑着车,一边迎风赶路,一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医院。公公早已等候在那里了。
公公今年71岁了,几年前得了肺气肿,每年都要住一次院。这病很容易犯,尤其是换季的时候。走起路来,人“呼哧呼哧”地喘,如旧时烧火的风箱,还不停地咳嗽。我带着他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跑,检查、拍片、做心电图、办住院手续……公公尽量一步不落地跟在我的身后,脸上带着慈祥而善解人意的笑。他是一个很知足的老人,总是尽量不给我添太多的麻烦。
安排公公住院后,我上街给他采购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当我骑车行至舜帝广场时,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无数的黄叶纷纷脱离枝头,在空中翻飞着,飘舞着,旋转着,满世界都是它们的身影。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黄黄的干枯的叶,在风的推动下,它们或在地上打着旋,或顺着街道向前涌去。它们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无所畏惧,连行人车辆见它们也避让三分。我的心头一片迷乱:他们这是集体自杀,还是——?场面如此壮观,十米多的天地空间全被它们占领。它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翩舞着,行进着,释放着自己的豪情,好像用如此悲壮隆重的方式来为它们举行集体葬礼,这让我想起了狼牙山五壮士,想起了八女投江。难道——植物界也有如此撼人心魄的壮举吗?
一片落叶飘进了我的自行车车兜里。我小心翼翼地拈起它,用手掌托着它。它通身金黄,早已干枯。叶的边缘稍稍皱起,用手轻轻一碰,就碎了。它的叶脉非常清晰,完整地记载着它的生命的全部历程,记载着它曾经的青春年华——“年轻”时,它应该是相当俊俏秀丽呢!一切的美丽和辉煌都已成为过去。现在,它就要离开这个世界。面对死亡,它从容而淡定,带着微笑,带着自尊,平静地走完它洁净而又尊严的一生。我不禁对它肃然起敬。
由此,我想到了生命的别离。
我参加了多次葬礼,目睹过无数的生离死别。当主持人一声高喊:“出殡——”,霎时,“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喇叭唢呐声、亲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混成一片,灵柩被绝情地抬上灵车,悲恸欲绝的孝子们跌跌撞撞,被迫前挪着。面对一片刺眼的雪白,我的眼中蓄满了泪,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一个人,在喜庆的鞭炮声中,在亲人们的祝福中来到了这个世界,如今,又要在鞭炮声中,在亲人们悲伤的痛哭中离开这个世界,多么富有戏剧性的场景啊!人的出生和离世,就像昨天和今天一样短暂。生命是这么短促,生命又是多么无奈啊!我的心里升腾起一种无助的悲哀。
看了电视剧《李小龙传奇》,我对生命的别离又有了新的感受。当李小龙因劳累过度导致脑出血死亡后,一时间,身边的亲友泪流满面,难以抑制内心的悲哀;中国、美国及世界上所有为李小龙的武术而痴狂的影迷们都为这个武术巨星的陨落而默默垂泪、致哀。“琳达会怎样?这个李小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每次在李小龙遇到困难时,她都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安慰他,帮助他,陪他迈过了人生一个又一个的坎。这个善良的女人,她将失去她最亲爱的丈夫,她的孩子们将失去最疼他们的父亲……”我的心紧紧地揪作一团。这时,琳达出现了,她寸步不离地守护在李小龙的身边。面对悲痛欲绝的朋友们,她轻轻地伸出手指搁在嘴边:“嘘!小声点!他睡着了。”那一刻,我震惊了,这个美丽、善良、坚强的女人,用她对丈夫真挚的爱与美好的夙愿将这悲惨、冷酷的死亡打扮得如此温馨、浪漫。哦,生命的别离原来也可这般静谧、美丽!
近期,我在《青年文摘》上看到这样一篇文章《第334个名字》。2010年12月2日,78岁的开诚老人离开了这个世界。按照他的意愿,他的遗体将捐给天津医学院,供医学院的学生解剖学习用。开诚老人原本有一个很好的归宿——他在加拿大有一处山清水秀的墓地,为了中国医学的发展,他毅然捐出自己的遗体。他是天津市有记录的第334位遗体捐献者。当然,不止开诚老人,还有很多为了中国医学的发展而无私奉献的人。在天津医科大学的“生命意义展室”里,陈列着数位遗体捐赠者的遗书,其中有一位诗人兼翻译家,她在遗书中写道:”我死后谢绝一切吊唁,我的作品是我留下的丰碑,生老死息,生寄死归!有能耐的人无它奇,只是比平常人看得透远而已。”有的人为了证明自身的“科研价值”,不厌其烦地诉说病史:五六岁时,害眼疾;七八岁时,感染秃疮;八九岁时,得疟疾……有的人为了证明其遗嘱的强大效力,在遗嘱上按下五处手印……高山仰止!我默默地闭上眼睛,任由伟大、感动还有种种说不出来的情感在我的血液里奔突、积淀,在我的生命里萌芽、生长。是的,他们是无言的良师。他们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他们的崇高选择,他们的奉献精神将永远被人们铭记、传扬,也将会有更多更多的人加入到他们的行列。那一刻,我蓦然悟道:冷酷、无奈的生命别离却也可这般崇高、伟大。大德无形,大爱无疆!
一阵秋风袭来,又有几片金黄的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是的,邻居那位大伯,我的公公,还有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面对生命终结的那一天。那时,我们将怎样告别自己的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