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里，家中的老马总是悠闲地站在树荫下，摆动着长长的尾巴，抽打着飞舞在身边的蚊蝇。我喜欢抓一把玉米递给它，老马粗大的鼻孔，喷着湿热的气息，吹着我的手臂。柔而有力的唇小心的抿起我手中的玉米粒，蹭的手心痒痒的。
妈妈说：“老马是家里的功臣，以前家里的力气活，都是它一马当先的去承担下来的，现如今，也该让它好好歇歇了。”妈妈说的时候用手轻拍着马的前额。老马眨动着长睫毛的眼睛，鼻翼发出吭——吭——的响声，好像在回应主人的夸奖。
夏夜飞舞的流萤，常引起我们一群孩子的追逐，如水的月色，轻柔的在院子里流动。父亲轻摇着蒲扇，叼着烟斗，看母亲借着月光纳鞋底。母亲不时的在头上蹭一下反着银光的大针，动作充满熟练的幽雅。地上燃烧的蒿草，清幽的烟雾笔直的升上天空，那淡淡的草香也许月亮上也能闻的到。大狗淘气地在老马左右跳动着，不时的喉头发出一种威胁的声响，老马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有如月色般柔和……
夏日的天，娃娃的脸。呼啸的风把我从梦中惊醒，豆大的雨点啪啪地击打着窗玻璃。闪电的光芒中，我看到父母慌乱的在院子里忙碌着……。母亲湿漉漉的进了屋，告诉我，风把马棚刮倒了，父亲只好把马拉到村里小学的门洞里避雨。我被母亲带进来的清凉刺激的没有一丝睡意，大声问道：“妈妈，老马会感冒吗？”妈妈楞了一下转身去里间换衣服。
母亲拿了两个麻袋，告诉我要去找父亲，也叫父亲回来换下衣服。我执意要求和母亲一起去，无奈的母亲，最后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举着雨伞，踏着没过小腿的雨水，心理激荡着愉悦。母亲的一条手臂，紧紧夹着那两条麻袋，一脸的焦急，根本没有顾及冷的有些发抖的我。很快，我们就来到了学校的门洞里，老马看到我们，高兴的抖动着身上的皮毛。致使我又一次感受漫天的雨水。遥远的天边隐约传来阵阵雷声，闪电由于飘离我们太远，也不再亮得刺眼。母亲把麻袋盖在老马的身上，用手一下一下，抹下老马脖子上的雨水，老马柔软的鼻子轻蹭着母亲的肩膀，借着远处闪电的光芒，我分明看到，老马满眼都是清澈的泪水……
那次雨后，老马更安静了，慢慢咀嚼草料的声音也显得沉闷。偶尔用力抬一下头，吓得脚下的大狗惊慌的后退，不满的发出汪汪的叫声。蝉无力的在枝头鸣叫着，像是在感叹时光的短暂。
父亲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和母亲商量着：“马已经那么老了，不如卖给镇上的汤锅算了，多少还可以换回些钱，老大高中要毕业了，要是考上大学……”母亲纳鞋底的手停顿了，片刻的沉没后无奈的说：“还是先把家里的粮食卖一部分吧，明天套上车，去镇里把粮食卖掉，老马还是有些用的。卖给汤锅，实在有些对不起它啊。”阳光懒懒的撒在院子里，马棚里不时传来打响鼻的声音。
早晨的阳光躲在湿润的空气里，大片的云厚厚地铺在天上。我难以说清我喜悦的心情，今天要和父亲去镇上了，或许还可以买上两本连环画……
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柳树，浓密的枝叶遮挡着并不明亮的阳光。我仰卧在车里的粮食口袋上，随着车体的摇摆，看着柳枝从眼前一排排退去……。突然，父亲拉住了刹车。我坐起身看父亲，父亲脸色有些苍白，他在大口的呼吸。我知道父亲一直就有哮喘的毛病。我慌张的喊：“爸，你怎么啦？”父亲把身子靠向车后的粮袋，大口的呼吸，一句话也说不出，我哭喊着，眼前的一切都是我无能为力的。
老马抖动了一下身子，致使车身也随之摇晃。它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老马开始掉头了，在没人吆喝的情况下，它掉头向家里跑去，车下传来车闸和轱辘摩擦发出的吱嘎声。后面的土路扬起老马踏起的一片烟尘，家，离我们真的好远……
母亲把父亲搀进屋子，吃过药的父亲呼吸开始平稳，昏然的沉沉睡了。卸下车的老马无力的走到树荫下，汗水顺着它的棕毛不住的滴落，它的腿在抖，终因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而轰然倒地。母亲拿来毛巾，细心的顺着老马的身体擦它流出的汗。我跑进屋子，双手捧了玉米粒，蹲在老马前面，把手放在它的嘴边，湿热的呼吸裹满了我的双手。老马用力抬了下头，在母亲从侧面的推动下，老马终于卧了起来，
我手中的玉米它没有吃。老马高昂着头，大大的眼睛，无神的望着远方，长睫毛抖动着。它的眼泪刹那间就流了下来，直至打湿了眼下的绒毛。我告诉母亲：“妈妈，老马哭了”其实那时的母亲也是满脸的泪水。
父亲睡醒时老马已经断了气，母亲告诉父亲时声音有些沙哑。父亲揉了揉红红的眼睛：“要是我不把车刹住就好了，要是我不把车刹住就好了……。
2007年10月5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