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住的小山村,林木茂盛,山果甜润,房舍错落有致,村人在房前屋后种了很多果树。上边的山哥种了两颗杨桃树,主枝粗大如桶,旁支曲折、繁多、坚韧,馋嘴的孩子常常攀上偷摘,碰上山哥捕蛇归来,我们会像猴子一样滑下树干,拔腿就跑,像老鼠遇上猫。山哥心眼小,像针孔,吝啬,有段时间,我对他印象很坏。
父亲终于知道了我在夏天常常偷摘杨桃的事。原来是,山哥的小孩---我们的小伙伴阿实与我们一起在树上摘果,刚好碰上山哥回来,我们几个跑了,可山歌却把阿实脱光了裤子绑在杨桃树上鞭打。后来的几天父亲似乎不愠怒,但我一直忐忑不安。有一天父亲收稻回来,把我叫到面前,给我讲了一棵杨桃与一群孩子的故事,我听得目瞪口呆,从那时起,我几乎对杨桃失却胃口。
父亲说的不是山哥栽的那颗。是另一颗。他说他三兄弟回乡时,村里只有一颗果树---杨桃树(父亲是归侨,是奶奶带他从新加坡回来的,那年他七岁)。父亲说那时五十年代初期,村小,人瘦,村尾的椰子树下长着一棵枝叶繁茂、枝干粗大的杨桃树,每到夏天,许多村人都聚集在树下纳凉聊天。每到杨桃的成熟季节,满树的果子很沉,有的一直沉到地面来。在缺少粮食的日子里,所有人都食不果腹,忍耐力不强的孩子总以山果充饥,吃得肚子鼓鼓的,拉不出屎,哇哇直叫。饱了就是幸福的,在生长山果的日子里孩子们会适当的吃一点,免得再拉不出黑黑、肚子疼。有两三年时间,山坡上的山果被一群砍柴炼矿的人焚烧殆尽,于是所有的孩子都把眼光集中到那杨桃树上。在饥肠辘辘的日子里,杨桃几乎成了孩子们救命草。也就是在那时候,父亲三兄弟才恋上了杨桃的。大伯父那时十七岁,身材瘦长,饭量很大,一碗稀薄的地瓜粥填饱不了他日益增长的身体,所摘吃的杨桃最多。吃着吃着,大伯父开始胃痛了,奶奶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一箱手表都拿去典当看病,总不见好,大约在大伯父20岁时,他自己打针,撒手人世了。
我听父亲说完,我的胃好像也在疼。那棵很茂盛的果树,长得很风光的果树,长到一个缺医少药的地方,长到一个饥寒交迫的年代,对农家孩子来说,是一种口水横流的诱惑,也是一种不幸一种无意的伤害。那一棵树本没有错,它只是适时地开花开花落,生籽结果,执行生命的程序,哪有什么错?甚至我以为,它有的只是功劳,因为他给以一些生命片刻的温饱,难道我们还会责怪它使一个生命消逝了?
我料想一些因山果而长眠于大地里的生命不会责怪我的想法,包括我的大伯父。他走后,奶奶就把杨桃树砍倒,连树桩也挖起,当柴烧了。村里所有的孩子都滴着口水看着杨桃树倒地。后来父亲说,没有杨桃树的日子里,孩子们像一群野狗一样满山坡搜寻野果,包括父亲。父亲说,孩子们并不怨恨奶奶,他更没有。孩子们说,大伯真幸福,可以独享一树杨桃了。
很多次我去看那棵杨桃树生长的原地,那里已经盖了一间房子,门口是主人的两棵很小的花梨木。关于那棵树的任何痕迹都被岁月湮没了。于是我只好在心中,默默地祭奠了这一棵树。
杨桃树祭
2026-09-24 06:2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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