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走了整整一年了,因为车祸。三哥只有四十八岁,正当盛年。两个女儿都已先后参加工作,日子刚刚宽裕起来,灾难偏偏在这个时候降临了。
那是去年夏天一个烦躁的中午,突然接到村里人的电话,说三哥出车祸了。我心里一惊,立即紧张起来,追问了一句:“要紧不要紧?”村里人说,三哥骑摩托车与一辆迎面驶来的大货车相撞,很严重,正在由地段医院往县医院转,估计人不行了。我不知道村里人还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愣了多长时间。然后匆匆给领导请假打招呼说有急事,匆匆要了车,匆匆赶往县城医院,疾跑到医院住院部,拨开人群,看到躺在地上的三哥。三哥的头发乱糟糟的,双眼紧闭,深陷在青黑的眼圈里。我多想三哥是累了,是睡着了,可是紧促的呼吸无情地提示我,情况危急!于是上手术台、签字、办入院手续、交钱……我机械地高速运转着,我反复哀求医生:“尽一切努力。”手术期间短短几十分钟,主治医生连报几次病危,我惟一能够做的是签字同意,再签字同意。手术终于结束了,但只是简单地清理缝合,只是割开喉管畅通呼吸而已,也只能这样。CT出来了,是脑组织全面严重损伤。我反复追问医生情况到底怎么样?能好起来吗?医生神情严峻,说希望很小,但也不排除奇迹发生。我听到奇迹二字,加紧了追问,医生渐说渐退,怕我听不明白,还打了一个比方,说三哥脑部现在的情况就象响膛的西瓜。我只能祈求上苍破例,大发一次慈悲。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哥、二哥连夜晚赶回来了。大姐、二姐安排好家里年事已高悲痛欲绝的父母,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医院。三哥岳父家的兄弟姊妹也来了,女儿女婿都回来了。请专家会诊、上呼吸机、输血、降温……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做的事情都做了,然而三哥的病情没有丝毫转机,仍然深度昏迷,仍然发着高烧,心律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弱。亲人们细心地给三哥翻身、擦洗,用棉签粘着三哥嘴里不停向外流趟的血水。尽管医生说三哥对外界的刺激不会有任何反映,但大哥还是对三哥说着:“大哥知道你很痛苦,别着急,我们都在你身边,正在想办法,噢。”我突然看到三哥眼角流出一滴清泪。我心里一沉,知道奇迹不会发生了,三哥要走了。
三哥的一生是勤俭劳碌的一生。早年贫困的家境使三哥养成了节俭的作风。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对自己甚至有点苛刻。我考上中师那一年,三哥送我去远在百里之外的学校,我坐公共汽车,三哥则骑着自行车带着衣被行李,那时候一张车票也就三两块钱啊。后来家境渐渐好转了,三哥仍很节俭。前几年夏收,我年年回去帮忙,别人家大都雇麦客,三哥多是自己收割,实在忙不过来,才雇麦客收一部分。我每年春节回去,别人家的年货都比较丰富,三哥家总是只有简单的几样。但我知道,三哥绝不是吝啬、守财。有一句话说:“人生为一两件大事而来。”三哥的勤俭劳碌就是为了他人生的两件大事。一件大事是盖房子。无论对农村人还是城里人而言,置房立业都是一个家庭的头等大事。过去我们家穷,没有底子,三哥分家时,硬是凭着个人的辛苦,亲朋好友帮忙,盖起了三间瓦房。又经过几年的辛苦劳作和俭省积累,在后院盖起了三间平房,算得上村里的中等房子。随着时代的发展,村里的房子越盖越好,三哥的房子已经有点落后了,所以他还要省吃俭用。三哥拆了原来的三间瓦房,在前院盖起了宽敞明亮的大厦房,还砌了瓷片、地砖,算是村里较好的房子了。三哥不愿落在人后,这是他最朴素的想法和追求。另一件大事是供孩子上学。三哥有两个女儿,负担比较重。一般的农村人对孩子上学的态度是,能学进去就上,学不进去就辍学。一些家境不好的人家,孩子上完初中就让回家务农或出外打工了。可三哥决心把女儿供成,摆脱世世代代种地耕田的命运。大女儿中考时,分数不够理想,他花了一大笔钱,以委培的方式上了幼儿师范学校。二女儿那年高考,分数也不高,都以为落榜了,三哥当即决定让女儿上分数线较低的民办高校,当然收费比普通高校多。没想到,过了一二十天吧,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了。于是退学,当然退不了多少钱。但三哥很高兴,为女儿上学,他不认为是花冤枉钱。
三哥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农民,也是一个很有事业心的农民。他不愿意做一个只知道耕田种地的农民,先后当过生产队会计,管过水,做过零星的小生意,他总想干点什么,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事情和好的路子。后来,他当上了村里的信贷员,这项工作很适合三哥,他也很热爱。不到一年时间,他业务量成为全乡最多的,还受到了乡信用社的隆重表彰。我春节回村里,三哥指着挂在大厦房里的奖牌,自豪地对我说:“我明年的目标是业务量超过一百万。”三哥越干越顺手,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贷款的,有存款的,有还款的。三哥越来越忙,他非常认真地对待每一笔业务,村里人托付的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上,成为村里人生产生活、发家致富的好帮手。三哥后来还兼做了保险业务。这是三哥人生最舒心的一个时期。我很为三哥高兴,不只是为他完成了人生两件大事,不只是为他的日子宽裕了,还因为他找到了能够发挥他才能、他个人也非常喜欢的一份工作。
然而,灾难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没有任何先兆。事后,听村里人说,其实还是有预兆的。那天,三哥骑着摩托车刚出村子,宽宽的路,平平坦坦,好端端地三哥连人带车就倒了。平时爱说笑的三哥爬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拍了拍身上的土,扶起摩托车,就骑走了。周围的人都感到很奇怪。我猜想三哥也许工作上有压力了,也许生活中有矛盾了,三哥心烦意乱,不够沉静。记得还是三哥管水时期,有一天我回到村里,和二哥站在家门口说话,忽然三哥远远跑来,被人追打。三哥分明已经看到二哥了看到我了,但还在跑,没有停下来。追的人也没有停下来。二哥上前阻止,喊了一句:“干啥呢?”追的人竟没有搭理,继续追。于是二哥跟着跑过去,我也跟着跑过去。我一边跑一边拣起一块砖头,喝止了追打的人。当然我只是吓唬吓唬而已。等化解了矛盾,我对三哥说:“你跑什么?外村人追到咱们村了,看到弟兄们了,你还跑啥?”有多大的事过不去?三哥啊,沉静一些,多大的事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说,什么问题都能够解决,何况还有兄弟姊妹还有亲人们!唉,一切都晚了。
三哥的房子依然宽敞明亮,可是再也听不到三哥自豪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