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八岁,上小学一年级,也就是在八岁我已表现出非凡的文艺才能。上课老师提问,我回答问题的声音又尖又细,也梳了条大辫子,老师当堂就夸奖我演李铁梅好样的,一下课我的小名就被李铁梅代替了。
那年月,正时兴知识分子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学校便成立了一支文艺宣传队,宣传队由全校学生组成,演出的节目内容也丰富多彩。最记得高年级的四个男生四个女生组成老头老婆演唱组颇受欢迎。他们各自穿戴着老年人的衣服首饰,模仿着老汉们起早贪黑植树造林,热爱劳动一心为公,不计个人得失,歌颂新社会党的阳光暖人心;模仿老婆们控诉旧社会的罪恶,歌颂新社会的幸福。当然高年级还有其他的节目,比如三句半大合唱武术表演等。低年级的节目也不少,有对口相声,小合唱,歌伴舞快板书,诗朗诵,这些节目大都历历在目。可是如果再让我想当年那样把每个节目从头到尾连说带唱表演出来,已是不可能了,但其中个别细节却犹在眼前:“老婆我今年六十三,年纪随老意志坚,扛起革命的批判旗,去把那林孔来批判,哎嘿哟哟去把林孔来批判呀,哟!哟!”“红日普天照,凯歌震九霄。长城内外燃起了冲天的烈火,大江南北红旗在天空飘飘。”“一轮红日照九霄,全国人民斗志高。山山水水笑开颜,大寨红花遍地开。贫下中农多欢颜,我们少年志气高”……
很自然我理所当然的成了文艺宣传队的一员,李铁梅没让我演倒是让我演了许多其他的节目,如《大家都说不知道》《诗朗诵》《盘子舞》,至今其中的唱词还能说上两句:大队黑板报,上了表扬稿,一群红小兵,围着仔细瞧。咱们队里的养鸡场是谁来打扫?牛羊猪圈前是谁送饲料?不知道不知道,大家都说不知道。红小兵心最红,从小志气高,长大要为祖国立功劳!
别看我们仅由八到十五岁的不同年龄组成,可我们活跃在田间地头村庄大队部,贫下中农的院子里,很受人们的欢迎。终于有一天,学校接到通知:公社准备举行一次文艺汇演,,希望各学校挑选好节目参加。学校马上筛选节目,选中的再加紧训练。我们的《大家都说不知道》被选中了,同学们欢呼雀跃。
出生以来,第一次走出家门,而且要到几十里以外的公社大礼堂去演出——公社的大礼堂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的,兴奋的我一夜合不上眼,全家人也为我能代表贫下中农去公社大礼堂表演节目而自豪。
大约鸡叫头遍妈妈便起床给我烙烙馍——平常难得一吃的烙馍,给我当干粮,父亲不知用什么戏法给我变出小半碗蒜汁拌肉,就着一碗玉米粥,我一口气将饭菜一扫而光,——这真比过年还过瘾,谁让我给家里带来荣耀呢?
天不明,便有小伙伴来叫马上穿着过年时才穿的新衣服,拿着笼布包着的两张烙馍赶到学校。等校长点齐了名,大家便在校长和两个女教师的监护下由小路向公社进发。大家刚走有四五十步远,后面传来了一阵哭闹声,大家扭头一看是小玲,她也穿着新衣服哭闹着要去,大家都得意地笑了。校长想了想同意了,大家都知道她爹在公社当厂长。
一行人在监护女教师的催促下,顺小路上土坡过河道,沿过堤坝(胆子小的由女教师领着在坝下绕着走)跨过铁路,便上了大路,往前直走便是公社。刚上大路忽然我的肚子里一阵绞杀般疼痛,疼得我紧捂肚子蹲在路边大声哎哟哎哟叫了起来,女监护老师同学们校长围着我不知所措,。一位监护老师马上给我揉揉。揉了好半天,我依然大叫个不停。大家商量让一个女教师送我回去。刚开始女教师抱着我,走了十几步,又开始背我,把我背过了堤坝,她把我放下,问我:“还疼不疼?”我说不太疼了。她向来路指了指:“那你沿着小路自己回家吧,老师还要去公社演出。”说完她掉头去追赶演出队伍了。
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堤坝上,一股酸酸的苦涩油然而生,望着女教师匆匆远去的背影,我很想跑过去大声跟她说:我肚子不疼了!可是我不好意思,渐渐地老师的身影越来越小不见了。
太阳升起来了,红红的日头照在身上暖洋洋地。我很不情愿可又说不出为什么,忽然我冲着远去的演出队大声唱了起来,不光唱还带表演,不光表演了我自己的节目,我还把这次准备到公社汇演的节目都演了一遍,演着演着还给自己报了幕。
太阳升高了,路上渐渐有了行人,人们望着我,我仍无所顾及地演着唱着报着幕,一口气演完了所有的节目。我想他们肯定会以为我是个疯子,疯子就疯子,是个疯子也是个为演出而演出的疯子。等到最后一个字唱完,我果断地抹了抹眼角冷冷的泪痕,转身向来路走去。
此刻,你也许会想象的到在那高高低低曲曲弯弯的小土路上,有一个孤单的失意的身影可怜兮兮地慢慢前行,可是你不可能听到她在心中大声地喊:我要去演出!我要去演出!可是却无人理她。
傍晚,演出队回来了,有人去看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演出过程,叙说着小玲怎样替我演节目时,我哇——地一声哭了,哭的送笼布的人慰问我的人讪讪地走了。
从那以后,我变得冷静了,凡事凡物只有确定是自己的我才肯伸手,否则,宁愿一眼不看。因为一句俗话在那时便烙进我的心田: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强求不来,不用白忙活!
至今,我再也不为坐不上“车”而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