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慢分班/冰河世纪】
站在教务栏的玻璃前,几大串分班名单如细密的蚁群爬满我反影。初秋的空气,呼吸起来微凉微凉的。
上课铃抽筋似的拉响,众学生如鸟兽作散,回到各自教室。
我左手托腮右手旋笔,无心听课。此刻的阮子皓,就在我头顶2.5米的方位正襟危坐。
一年多前,阮子皓和我,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是父辈们在一次老三届聚会上惊喜互悉,拜把子老战友彼此的娃娃都在同一间中学同一个班里念高二。登门互访几回,我们无意间就熟了。在班里,阮子皓是品学兼优的夺目帅哥,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女生,平淡得就如未落糖的永和豆浆。在阮家小院吃饭,他为我捧来一瓷碗桂花酿,眉眼清俊,笑颜纯净宛若露水,春末薄暮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有暖暖光芒,我霍然心动。
两家长辈都乐意我们交往。那种感觉,似是而非若即若离,我望着他傲岸的身影微微叹息。同在文学社做编委,他是感觉我对他有感觉的,然,他对我似乎不经心的样子。
在高三教研组的眼里,四楼快班是预备骄子,三楼慢班是散兵游勇,待遇自然是冰火两重天。Sure,这回升高三的分班筛选,我掉落了三楼,文学社也转手师弟师妹了。我像冰河世纪里那只对眼负鼠,望着别离的冰川急速崩裂而慌然失措,冰川裂开的另一端,是阮子皓。
【烟鬼男生/烟花女生】
放学时,前座的人突然说,喂,借个火啦。他头朝我的方向偏,却不看我,还向我摊着一只手掌。我烦烦地问:火?什么火?你在跟谁说话啊?
那男生猛地缩手转过头来,是张新鲜的脸,奔式碎缠发,深瞳大眼,浅笑薄唇,我马上想起《天外飞仙》里转世后在时尚街头洒脱行走的董永。他笑得尴尬:Sorry,第一天上课,我还当是以前,后座都是我哥们,嘿嘿!他颈戴四叶草坠子的银链,牙黄若柠檬,满口烟草气息,隐约有小太哥的味道。我下意识地捂了鼻。他打了个酣畅的呵欠,起身走过,我听到他跟后座的赖兵说:老赖,给我个火。赖兵是让校方头痛的“八大金刚”小混混之一。
一连数日,我无心听课时,就看看前座的男生。任何科目的课。他老是抱着一本李敖的书昏昏欲睡,一下课就躲到教室后排闷闷抽烟,没人管。
我很郁闷,纵然文科成绩不赖,但数学极次,在这里和如此烂人度过高三,万劫不复啊。再遇阮子皓,他对我淡淡一笑:小西,我有本几何辅导书挺好的,里面的习题很典型,给。我觉得自己好像由官家小姐沦落成青楼烟花,我接过书,心如酸桔。
【哈利波特/睫毛弯弯】
上课时我的样子看似很用心,其实魂魄早已金蝉脱壳到处云游,下一站,阮子皓的座位。
中午放学,我起身收拾课本,同桌的她忽然捂嘴惊呼,我才知道自己发生了血案。就是恰好穿了白裤子而大姨妈突然造访,并且秧及校凳的女生常规案件。同桌的她是个一惊一咋的事儿妈,搞得一些同学都暧昧地窃笑起来。
我羞得马上用大开本的历史书遮住后面,糗死。突然,前座男生急急丢给我一包雨衣:蒋小西,你快穿上跟我走。我木住,想起《天若有情》里刘德华把摩托头盔丢给小倩:戴上,跟我走。
我慌乱套上那深绿雨衣,很宽很长,遮过我的案发现场绰绰有余,但,教室外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他看我犹豫,不容分说,牵了我手跑出教室!我罩着雨衣,脸上架着无框眼镜,像极套了巫师袍的哈里波特。他一手拉着我,一手掩嘴偷笑。
他拉我飞奔至学生车棚,很利索地开锁推车骑上,拍拍后座示意我坐。我傻傻地坐上他的山地车跟他呼啸而去。街风掠过,他回头对我笑笑,睫毛弯弯,我窘得快掉下车。
【四叶草语/赤足天使】
每日,阮子皓他们都像被502胶水粘在座位上似的埋首K书,而我们班,只要你没上大本的大志,你会感到很快乐的,尽管这快乐有点像安乐死。
苦闷刨书之余,我开始和前座零碎地搭话,他竟然无视我的抗议管我叫“神犬拉西”。这个不乖的浪荡差生,喜欢李敖喜欢郑均,梦想开一间音像店,在无涯的音乐原野里漫游之余兼收银两。他家境不错却不爱念书,是个寄宿生,在校外和老赖一伙租房住,觉得和他们混在一起很High,偶尔也帮忙打群架,但他很怕死,一般就是装个样子。
我开始,喜欢跟他说话。他跟我讲四叶草,十万株苜蓿草中,你可能只会发现一株是四叶草,是超幸运的象征,那条四叶草链子是他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可惜几年前,妈妈被一场车祸带走了。他说着,眼泛泪光。我跟他讲我最爱的简爱,还带了书给他,因为我已经读过4遍简爱,他必须得读2遍才能和我做朋友。
我开始,觉得他名字叫起来很顺耳,杭,一,翩。
下晚自习,我的凉鞋走着走着竟扭断了一个鞋跟,我赌气地把两只鞋齐齐脱了光着脚丫走,很不淑女。正窘着,杭一翩嘿嘿笑着走过来:拉西,要不要我背你啊?我嚷:不要!橙黄路灯下,他脱下Converse慢跑鞋,袜子一扯,就和我一道挽鞋,走在人来人往的校道上做赤足天使,我大笑,他突然说,呀,你裤链没拉!我吓得捂住裤门襟,却发觉他骗我,就追打他,不想我撞到一个人身上,把他的书本搞散一地,杭一翩赶快过来扶我,我仰起头,那人是阮子皓。他讶然地望着两对光脚丫子。
【阁楼的蛋/沁凉的雨】
那晚后,阮子皓就不时下楼来找我。和他走在校园竹苑里,我无端心慌。他字斟句酌婉转着在暗示我,杭一翩是个和八大金刚混在一起的人,最好跟他保持距离。我无语地听着风过竹林沙沙响,然后他说,小西,南湖公园中秋有菊展,我们去看看好么?
我眼睛瞬间瞪圆。他在意杭一翩的存在,其实是开始在乎我,他还第一次约会我耶!但为何我竟没有想象中的欢喜?想到了杭一翩,我心里立刻有重重涟漪,老天,我竟然开始在乎这个人了么?
这两天都没见他露面。我终于忍不住跑去问赖兵,他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说:一翩病了。
一上午的课我都没听进去。中午放学,我非要跟老赖来到他们住处,那是个幽暗的阁楼,九曲旋转的楼梯上坐着个长发掩脸的女生,在一个叼着烟看报的男孩怀里睡着了,酒气冲天。有几个人在半旧圆桌上打纸牌,花生壳和蓝带罐子随处可见。杭一翩看到我来很吃惊。我也很吃惊,他左额和后脑勺贴了两块纱布,整个脑袋套着白色医用网子,就像白网包装的大大水果。
我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