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离婚已有五年了。想起当年结婚,同事们笑着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何等的不以为然!那自是年轻,所以不到两年的工夫。虽然离婚已成事实,婚姻却还是神圣的。洁白的礼服、教堂与牧师。面对十字架的宣誓,相互交换的戒指。她是个普通女人,这是她记忆里唯一不普通的一次。
这第一次的婚姻给她带来一个孩子,她的孩子在她22岁时出世。新的生命、新的力量,她充满母性优越感的身体,在哺育时忽然遭到打击。她看到自己的赘肉,在腰部盘成不客气的一圈,转头,扫到臂膀,白色的松垮的肉堆在两旁。这虽是她在生育前打算好的,如今看到,仍然为之一震。这就是换来一个孩子的代价。她着她小小的孩子,孩子因为饿极了,哭得很大声,小鼻子小眼儿挤在一起,一张小嘴张在那儿声嘶竭力。她去哄他,他没理妈妈。婆婆在楼下喊她:“是不是饿了?”爬上来看到床上舞着小胳膊小腿的孙子:“快喂他!”她说:“嘴张得那么大怎么喂啊?”婆婆急了:“凑上去给他就是了!”她抱起孩子凑上去,孩子不哭了。婆婆说:“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让他哭那么久!你看看,这一头的汗!”她忽然厌烦,想起那漫长的哺育过程。婆婆还在那儿念叨,她的心,早飞到九宵之外。
她想起她19岁那年第一次泡吧,打扮得妖妖艳艳的,坐在那灯光黯淡的沙发上饮一杯蓝色饮料。她记得她翘着腿,她的腿上穿着黑色丝袜。有个男人过来搭讪她,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性感的女人。”她19岁,第一次有人夸她性感。她别过头,笑得灿烂。男人请她跳舞,她走下舞池,跳得狂欢。男人说:“我差不多要拜倒在你裙下了。”她扭得更欢了。那时候,那时侯她有多细的腰!男人抱着她的时候说:“你真的好性感。”她趴在男人的肩上,醉了,还笑着。
那是多放肆的一晚!有个男人为她倾倒!可是她为什么嫁了?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22岁大好的青春,居然头脑发热,嫁了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并不是夸她性感的男人!
后来就离了,一离就是五年!五年中,她过了她婚姻中想要的生活,她夜夜泡吧、日日喝酒,跳舞、狂欢。腰细了,臂膀也瘦了,然而忽然空虚了。来搭讪的男人依旧很多,其中有个最勤的,结了婚有了孩子的。她想起她前夫,至少,他不像他这样。然而男人还是缠着她,他说:“我去离婚,离了婚跟你在一起!”她笑了:“再走进死穴,然后我变成你老婆的替身。”男人抓着她:“怎么会呢?我老婆怎么跟你比!”她“哈哈”大笑,逗他:“那你去离呀,离了再来找我。”男人笑,把她往自己怀里揽:“我怎么信你呢?除非……”她一巴掌打过去,恶狠狠的朝他吼:“不要脸的下贱东西!”
就是这样,她每一天游荡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间。她也会想儿子,想的时候就打电话给他。儿子稚嫩的声音说:“妈妈,今天老师夸我唱歌唱的好。”她笑,挂了电话还在笑,可是泪,也流了下来。她想起第一次哺育,儿子在小床上哭得手舞足蹈,她傻傻的,连喂奶都不会。也想起第一次看到儿子,那么小、那么小,赤身裸体,在护士的手上。她觉得她必须去看看他,他长高了还是长胖了?
离婚以后她很少去,因为老太太不喜欢,觉得是她抛夫弃子。所以她躲得远远的,前夫打来电话,她才去看一次。这次她自己想去,前夫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会儿,说:“那就到家里来吧,妈去乡下姨妈家了。”她兴奋了一晚上,翻箱倒柜找合身的衣服,每一件都妖妖艳艳的,仿佛去酒会。最后找着一件毛衣,她记得怀孩子五个月的冬天,她去镇上买的。回来还给婆婆说了一顿,说怎么可以不说一声就出门,万一感冒怎么办,万一摔了怎么办,怎么能一个人,怎么不找人陪,怎么……都是过去了。
房子还是那幢房子,前夫还是那个前夫。只是房子的布置变了,前夫再婚了。儿子在桌上吃的津津有味,小勺子一口一口往小嘴里送,还抬起小脸笑着说:“妈妈烧的菜最好吃了。”她愣了,看着那个并不熟悉的女人,空落落的厉害。
前夫打电话给她,说:“对不起啊。”她笑了:“说什么呢。”前夫说:“本来想跟你说我再婚的事的,怕你难受,所以没说。”她还是笑:“得了吧!你以为我会吃那个醋吗?”前夫说:“我不是那意思。你一个人,儿子也不在身边,多少会有点寂寞的。你又没再找人嫁了,一桌吃饭……”她说:“没有!哪有!你想多了!你结婚是对的,你工作忙,儿子要人照顾,你妈年纪也大了,总不好老让她带。”前夫说:“你理解就好。你也别老是一个人,酒吧那地方少去去,酒少喝喝,伤身体。”她连“恩”了几声,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往外掉。
人就是这样活在一个围城里,进来了想出去,出去了又想进来。她到家打开衣柜,那满眼亮丽的服饰,曾经多少夜,让她闪亮。一个、一个个倾慕者,又怎样?谁能真正满足她,她如今想要安顿的心?就像那些服饰,如今它流行着,下一年,也许下个月就淘汰了。她总会被时间淘汰的。谁又会真正记得她?那些说着甜言蜜语的倾慕者,总有一天,连他们自己也会为自己的话而厌烦的。
32岁那年,她再婚了。普通的酒楼摆了15桌,新郎很腼腆,喝几杯就醉了。可是她满足,毕竟,婚姻还是神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