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林十三岁。在外婆家度过他唯一的一次北方假期。
那年，他十岁。是邻居的小男孩。父母对他不好。林看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条脏脏的裤子，脸上有红肿的手印，躲在墙角里哭。满脸泪水，身子微微的颤抖。
林拍拍他的小肩膀，说，你可以跟我一起玩吗。我很孤单。
我们一起捉蛐蛐好吗。
林是个漂亮的城市小男孩。穿着好看的衣服。有长长的睫毛。
他抬头看了看林，便不再哭，起身跟着他跑了。
他们给了彼此一个快乐温暖的假期。他们一起去河里摸鱼。爬树掏鸟蛋。去田里偷西瓜，柿子，烤白薯。一起在芦苇丛里撒尿，打滚睡觉。
挖马齿苋，还对着阳光打嘟噜。他们的笑容烂漫无邪。没有孤独。
他叫林，哥。林叫他，弟。
一次，他们去逛县城。林送给他一个小小的帆船模型。林说，我的家在海边，你以后要找我，我们一起坐帆船。到我们想去的地方。
一个月后，林要回家了。火车站里，他送给林一只白色的小狗。是他捡来的，放在家里偷偷的养。他叫它小弟。
林把头探出车窗外朝他挥手。火车开动的时候，林对他大声喊，你以后一定要找我。他跟着火车跑，没有说话。终于追不上。他弯下腰哭了起来。
一直到上大学，林没有再回过姥姥家。
林一直给他写信。每次都很认真。一笔一画的告诉他，他和小弟的生活。
他从来不回信。只是不时会让林的姥姥帮忙。给林邮寄一些果子之类的。他偷偷藏起来的。里面放上他亲手制作的卡片。上面写着想念林哥和小弟。
两年后，一次小弟病了。林在信中对他说，小弟病了，我希望你能来，看看我，看看小弟。我们都想你。但小弟死了，他一直没来。
初中毕业的假期，他突然给林写了信。告诉林他要来看他。他说，林哥，你送我帆船模型，说要我记得找你。所以我决定来。
他们已经整整五年没见面。
他来的那天，林早早来到火车站。看着从人群里走出来的15岁男孩。他长的很高了。挎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穿着旧白衬衫，布鞋。神情羞涩，红着脸。
林把他带回家，安排在自己的房里。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画。他画的。上面是他和林手拉着手，在河边走。小弟跟在他们后面。他说他想念小弟，想念林哥。他说他知道小弟会死，他哭了好几天。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眼泪温暖地掉落在地上。林轻轻地握住他的肩膀。沉默着叹气。
林带他看大海，坐帆船。看着大海汹涌的浪潮，吹着海风。他哭了。他说大海很美，可是他很可能不会再来了。他叫林抱抱他。
晚上，在林的床上，他握着林的手。黑暗里，他说林的手很温暖。
他说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了。他说他想和林去航海。
林看不清他的表情。拍着他的肚子，轻轻的叹气。
林感到他身子在微微的颤。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微微的颤。
第二天，他不告而别，独自回家。
19岁，林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入了伍，去了西藏。
林依旧不停地给他写信。他依旧不回信。只是在节日的时候，给林寄去明信片。上面是湛蓝的天空，雪山，和大片的山花。上面只是写着想念林哥和小弟。
三年后，他复员回到家。林回姥姥家看了他一次。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身体很结实。表情也不再羞涩。
他们一起在河边的芦苇丛里走，谈了那个假期的许多趣事。说起小弟，都很伤心。他说，小弟就是我，我把小弟送给你，小弟却死了。
林一直一直道歉。
他告诉林，他要结婚了。和邻村的一个女孩子。林问他喜不喜欢那个女孩。他说，她是个善良的好女孩，我要好好待她。
林依旧只是轻微的叹气。
林回家的时候，他没有送别。
这样一晃就是5年。他有了孩子，一男一女。和妻子会吵架，但还算幸福。
林工作了，单身，家里不停催他结婚。林27岁。
一个午后，林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他的父亲打来电话。叫林回姥姥家一趟，说他有东西给林。
林预感到有些不妙，就急匆匆地往姥姥家赶去。
到了那里，才知道他死了。已经一个月。
他是在救一个孕妇的时候被车撞倒的。孕妇腹中的孩子死了。他也死了。他24岁。
他的父亲把林带进他的卧室，把那个帆船模型还给了他。模型底座上，有小刀细细的刻痕。对不起，林哥，我不能陪你一起去航海。但是我真的很想很想去。
后来，林在他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林写给他的信。整整十四年。厚厚的一沓。许多信纸已经发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码放的整整齐齐。
林坐在他房里靠窗的桌子旁，望着慢慢落下的太阳，哭了。
第二天，林去了他的坟头。放上自己采的野菊花。沉默着待到日落。
林曾经给了他一条帆船模型，等待他和自己去航海。
然后，他一直没有许诺，直到生命的终结。
小弟死了。他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