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古老的宗教在它所诞生时承担了诸如认知、伦理、道德规训等多种混杂的意义一样，文学这一古老的精神品种在很长时间里也和哲学、历史、道德等宏大的命题纠缠不清。即使在进入二十世纪之后的中国，在很多时候，文学也被强大的政治威权所劫持，彻底沦为“为政治服务”的奴婢。在这样的语境中间，艺术的自律性遭到了强有力的瓦解而变得溃不成军。这对文学艺术本身的损害，自是不言而喻——直到今天，一些作家还深陷于“官场”、“腐败”的世俗性泥淖中不能自拔，并为由此而获得的现实利益沾沾自喜。但我们仍要追问的是，文学有没有自身的标尺？它所追求的是什么？那些伟大的作家是创造出他们不朽的经典的？
卡夫卡的《审判》是其形成自身风格的一部重要作品。在阅读《审判》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这样一个现象，即与他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短篇小说不同的是，这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更加注重日常经验，很多细节也颇符合生活逻辑。你看小说中那些人物机智的对话，你甚至会觉得，这几乎就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一书中也说，“尽管具有强大的幻想力，卡夫卡还是如弗洛伊德和贝克特等人一样重视经验。”这并不是小说成功的主要的原因，因为重视经验的小说很多，但我仍然要指出的是，这种经验不可或缺。有关这种经验的来源，我们似乎可以从作家本人身上找到一些，《审判》写的是诉讼方面的题材，而卡夫卡本人就是法律博士，他本人又是一名公务员，这说明他对自己所要描写的生活很熟悉。另有论者指出，卡夫卡在童年时代遭到父亲的百般压制，这为他在成年后的写作中进行极权批判提供了隐秘的心理体验，因为极权社会与“榜样式家庭”之间有某种相似性。如果没有这样的内心“煎熬”，恐怕卡夫卡也很难让约瑟夫·K说出那种具有强烈象征意味的话，比如：“我独自一个人在黑暗中找不着出去的路”。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卡夫卡创造出了像《审判》这样的作品：似乎包含着较多的社会批判，但绝不仅限于此，因为我们在作品那“实在”的经验世界中，看到了现代社会中的荒诞和无常。也正如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一书中所谈到的：“卡夫卡式既不局限于隐私领域，也不局限于公众领域，它把它们包容在一起。公众世界是私人世界的镜子，而私人世界又折射着公众世界。”因此，由《审判》反观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我们甚至可能会惊呼：卡夫卡是一个多么伟大预言家！真的吗？我的回答是否。米兰·昆德拉说真正的诗人是真理的发现者，无疑，卡夫卡正是这样的伟大诗人。我要进一步追问的是，是什么力量使得他获得了这种神奇的能力，能够一直深入到那个时代的心脏，从而真切地体察出它的温度？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卡夫卡深入勘探着自己的内心，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把握住了这个时代的倒影，并且，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人，他真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从而不被现存的事实所遮蔽。
通过阅读，我们可以发现，在《审判》体验式的表层结构后面，隐藏着一个深层的象征结构。在这个表层结构中，我们可以看到无处不在的法院，那里永远充满着令人窒息的臭气，长期在那里的工作人员一遇到新鲜空气，反而可能会晕倒；装腔作势的底层法官请人描绘着无聊的虚假造型，在他们的办公桌上，放着的是淫秽读物；骗人的律师总是试图将当事人控制在自己的手中，长年累月地干着为法院服务的勾当……在这里，确实如有论者所说的，有对当时司法制度腐败的揭露和批判等等。但更为重要的是，在这种表层的质料之上，卡夫卡巧妙地构筑了一个荒诞的世界，但它因为有现实世界质料的支撑，因此显得极为真实。在这个世界中，约瑟夫·K莫名其妙地被捕，在他诉讼的过程中，发现有一个极为庞大的秘密机构在一刻也不停地绞杀着这个国家的公民——社会性的显在的描绘逐渐成了一个抽象的精神命题，在这里我们发现，现代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处在无边的审判之中，你不知道它哪一天开始，结局更是遥遥无期。就是在这样的悲惨境遇中，我们的生命被无端地耗尽，落得个毫无意义的下场——像约瑟夫·K一样。
2008-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