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焚这件事,中国人并不陌生。
历史上的故事和典故就有两例,在中国可谓是人尽皆知:之一是当日殷纣王的故事。据《封神榜》里说,纣王平日里一味地荒淫高乐听信馋言不问国事,待西歧军队打到宫门口时,就抱着自己的金银财宝和美人,在摘星楼中自焚升天,商朝遂亡。之二就是那个千金一笑的典故。据传周幽王是个非常浪漫的老色鬼,为搏得美人一笑,竟然想到自己去点燃了用以号令军队的烽火,害得属下诸侯们来来往往狼狈不堪,估计真的很可笑,终于换来美人一笑;但当夷族军队真的打来了之时,因先前的一笑烽火就失灵了;至此周朝虽还不至于完全覆灭,但已经是名存实亡,中国陷于几百年的战乱之中。就结果来看,其与殷纣王的自焚实不出二致。
这两例说的都是帝王们的自焚;中国的帝王们,骨子里都有视“天下”为私有财产的情怀;既然“天下”是私有的财产,自然那鹿台(摘星楼)、那烽火与金银财宝、和美人,均可以自由支配;当外族入侵无法抵挡时,一切都将是别人的了,可想他们当时是何等的失望,于是就抱着那些东西自焚,总不肯予人……亏得“天下”是个无法抱走的庞然大物,不然恐怕早就不复存在了。
假若以“天下”真的就是私有财产而论,殷纣王和周幽王并无过错。私有财产非但不能予人,更不能与别人共同享用;当日朱元璋就是怕别人与自己“共享天下”,借宴会在庆功楼上放了一把火,烧死了别的人,留下了自己来“独享天下”;但毕竟还是没有千秋万代地独享下去,据传三代后就换了龙种的,虽是民间戏说,可见这与他的初衷甚是相违。所以就结果来看,朱元璋的那把火,并不异于自焚。历史事实证明,“天下”并不是谁的私有财产,之所以帝王们最终的结局是要自焚,就是错误地以为“天下”是他们自己私有的。
其实,就中国历史上周而复始的“城头变幻大王旗”之时——老百姓所遭受的苦难来看,我在心底里倒情愿承认“天下”是某个帝王的私有财产;原因是既然是他自己的私有财产了,就应当珍视才是、就不会随随便便地去糟蹋;但事实总是叫人失望。清王朝末期,内忧外患同时俱来,清朝的“主子们”潇洒而慷慨地说了句“宁予外寇,不予家奴”;于是外寇进入,一把火焚烧了万园之园的圆明园,当然了,那园子里面多是“家奴”们历年积攒下的血脂,帝王们自己的很少。民国时,当局自然也认为“天下”是他们四家私有的;于是就说“攘外必先安内”,于是日寇在中国大兴火事,其“三光政策”之一,“烧光”即是强盗们得意的杰作。因此就“天下私有”而论,中国这两朝的“主子们”的言论,真是无异于自焚的言论;只是把真正的火,交给别人来放罢了。
非但中国的帝王主子们在穷途末路之时是如此;而在初始得意之时亦然。项羽得意之初,不想在咸阳居住,见阿房宫自己不能享受,就一把火烧了;总是不肯予人。张献忠见“天下”不能得到独自享用时,就又杀又烧;最终自己不死都难,他们很快就覆灭了。在他们心里,可能视所有的人民都是“别人”,遂即行了那些残暴、荒唐的蠢事,所以这到最终还是自焚。
当今,是人民当家作主人的时代了,“天下”自然是人民共有的。但从前年以来,国内接二连三地多了一些人民自焚的事件。因不在当地,我无法去了解实况,据说是因要改革、要进步发生的“必然矛盾”。我想,这些人都是和那些帝王主子们一样,处在绝望之时,当不能享受自己的私有财产时,就以自焚来做最后的一搏吧。但细想这些事件,又与帝王主子们的自焚事件是截然不同的:帝王主子们是迫不得已而自焚,若他们还能继续享受“天下”这个私有财产,谁还愿意去自焚呢?而这些自焚的人民,虽也有“迫不得已”之情,却不是他们自己逼迫自己,就愿意走到了自焚的路上去的。人民和皇帝主子们毕竟有着大的不同。
但其实中国人的骨子里,也多有着这种“皇帝的情结”。中国人所崇拜的智慧的化身之诸葛亮,就是个玩火的天才。他烧博望坡、烧新野、烧赤壁,烧别人时得意非凡,可能是他没想到的,先是东吴陆逊的一把火烧了他的主人,后来在五丈原临终之时,却竟然连挽救自己性命的豆粒般大小的灯火,也玩不转了……终于免不了还是在自焚。或许有人要辩论说:纣王、幽王、项羽、朱元璋,还有英法联军、八军联军和日寇,最后不是都叫历史进步了吗?哦,那倒也是;中国的历史是这样的。
可见中国的历史,竟然是一个自焚的历史;中国的人民,是多么习惯于自焚的行当。也可见,“天下”假使是某个人的私有财产,即使人们都认可了,也并不是想象的那么久长;原因是不断地会有人去想把“天下”据为己有,当不能得到而独自享受时,不是被别人焚烧了,就是自焚了。喜欢读书的人看《红楼梦》残本,对林黛玉最终的结局有许多种猜测,有红学家猜测她是自沉水中淹死了,其实若以中国的历史来观照,若有人为林黛玉设想出一个“自焚”的结局来,定然也能为大众所接受;因“葬花词”里有云:“今日葬花人笑痴,它年葬侬知是谁?”所以说,这自焚的结果,多少也是符合这部中国经典巨著的精神。
自焚这件事,总是与火有关。
火在人类进化的历史上,是文明进步的标志。远古的原始人从一百多万年前,就开始用这个自然赐予人类的工具,从烘烤食物、到取暖猎兽、到烧制器皿、再到冶炼钢铁……火,于人类是有情的;火起着净化自然、推进历史的作用,一步步把人类从简单的走向光明到向繁荣昌盛的文明迈进,我们都应当感谢火;但却在后来用以杀人、用以焚烧财物,直至当今还在叫人用以自焚来鉴证是在推动文明的进步,又实在另人齿冷而心寒;因此火也是无情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可不慎哪!
漫谈中国的“自焚”
2027-12-16 2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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