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北京大学教授张竞生不顾他人的劝阻、诟骂,公然在《北京晨报》上征求“性史”,并将征集的部分资料出版,名为《性史》。这是一本小册子,32开,一百来页。这样一本小册子,却掀起轩然大波。书被盗印,一版再版,以致洛阳纸贵。报章或骂或赞,毁誉潮涌。当然毁甚于赞,就连翻译过《性心理学》的潘光旦,也对张竞生冷嘲热讽,梁实秋更是撰写了《张竞生丑态毕露》、《性学博士》等文章,呼吁禁毁他出版的书,取缔他主办的《新文化》月刊。据传,张作霖进京时曾扬言,要把张竞生这个伤风败俗的家伙“拉出去枪毙”。
此后,《性史》被禁,张竞生身背“卖春博士”、“大淫虫”的恶名,被迫离开北大,从此一生坎坷多难。
关于该书的出版,据陈存仁《章太炎家书及其他》介绍:“当时只印两千本,一抢而空”,“出版家沈松泉拿到一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上海翻版出售,初版五千册,不过三四天,全部销清。沈松泉于是和派克路光明印刷所约定,日夜赶印。我那时正在办健康报,也向由该印刷所承印,印刷所老板对我说,从现在起因为要赶印一种书,所以将一切原有书报完全停印,介绍我到别家印刷所去排印。后来我才知道,赶印的就是《性史》。究竟一共印了多少册我不知道,但我约略计算过,光明印刷所日月开工连印一个月左右,机器才停下来,印数之大可想而知。”
书商在大肆翻印《性史》的同时,还以张竞生的名义抛出各种内容淫秽不堪的“续集”。张竞生的声誉因此受到更大损害,成了众矢之的。
这是一段很生动、“含金量”很大的史料,从这史料里我们可以看到:
一、联想到,古代的《金瓶梅》、七十年代的手抄本,八十年代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九十年代《废都》等书出版造成的轰动,我们可以知道,性始终是心理最活跃的因素,是心底暗藏的波澜。对于性,表面上人们羞于说,但内心都是非常关注的,人们的“性趣”历来不减。
二、“人生哲学,孰有重大过于性学?而民族学、风俗学等,又在在与性学有关”,“我们不但看性为一种学问,我们尤当看它作一种艺术。”张竞生的这些观点,今天已是常识。但先驱的命运却多艰多难。可见,在思想上,对异端的宽容是非常重要的。
三、在严酷的道德戒条和律法下,虚伪成了“人性”的一面,普遍而持久。
四、虚假的义愤也可以表现得义愤填膺,盛气凌人。
五、训练有素的作家写出的文学作品,经常不如一般写作者写的“性史”来得畅销。过去如此,现在如此。
六、生物的本能是强大的,有多少压制,就有多少的反抗。禁欲导致纵欲,查禁导致畅销。
七、做得事不一定说得,更不好都拿来研究。科学也有“禁区”。
八、事关人类的繁衍,给人带来快乐的性行为,为什么,什么时候,变成私密的,“羞耻”的事?作为一种普遍的现象,其积极的意义何在?大可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