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赵庄,荸荠庵,无边的芦苇荡,紫灰色的发着银光的芦穗,还有明子和小英子纯美的初恋……”一切,都是如此清丽,柔和。汪曾祺的《受戒》宛如一块温润的碧玉,给焦躁不安的中国当代文坛带来了一丝清新与绿意,这个浑身透着古朴淡雅劲儿的老人用他敏锐的触角,略微平常却不时神传妙笔的文字为我们描摹了一幅满是乡土气息的桃园佳境。刹那间,不论故事中的人物还是生活中的读者,仿佛都成了对人间烟火有着浓浓世俗情趣的出世者。
小说的情节简单至极,明海小和尚与小英子朦胧中略带青涩的初恋是贯穿全文的主线,点缀其中的还有荸荠庵里那群“不像和尚”的和尚们,庵赵庄纯朴厚道的乡亲,以及那一派灵动,赋有生气的牧歌式的田园生活。真的,一切都是美,他们的生活,真的很好玩
小和尚明海的心被沙滩上一串美丽的小脚印搞乱了,那是小英子的,“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多娇俏的小脚呵,多美的女孩!等到明海怀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找寻小英子时,她已拾着一篮荸荠回去了,苗条的身姿消失在柔软的田埂。作者用短短5行字就轻松地画出了一幅朦胧又有趣的“小和尚怀春图”,初恋的美妙,是不可言说的滋味,似幽幽琴弦,撩人心扉。唯美又真切的画面,让我不禁想起了《邶风.静女》中那位“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的男子,他珍惜,抚摸着爱人所赠的彤管,“非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诗经》所崇尚的爱情总是古朴风雅的,却也渗透出坦诚,奔放的热情与活力。而小英子也同先秦的女孩子一样,浑身洒落着种种活泼,大胆的意念。她敢趴在明子的耳朵旁,小声的追问:“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没有丝毫女孩子的矜持与羞涩,“不能说的秘密”就在她淡然的问话中倾泻而出。与传统妇德桎梏下的女孩相比,她更像一块璞玉,未经雕琢,却有一种罕见的自然之美,和咬着鹿肉,嚷着“真名士自风流”的史湘云共拥一份纯真与洒脱。
回溯历史长河,在那汩汩流动的源头,先民们驾起扁舟,吟唱着亘古不变的歌谣,“那清扬婉兮的少女,在水一方的伊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都被默默演颂,侵染着一代又一代的歌者。明子和小英子的爱情,正是《诗经》所歌咏的男女相恋相依的纯净美好之情,“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使“爱情”这个在现代社会中颇具焦躁与随便的词被涤荡的温情脉脉,似乎心里每一个蜷缩着的角落都被一双温热的手细心的熨平了,一如走进了往古先民们生息繁衍的家园,处处弹出空灵,淡远的感情基调,让人沉浸其中,不忍离去。
汪曾祺是一个追求意境的纯粹的中国文人,看《受戒》时,有时觉得他惜字如金,可看到大段大段景物的描摹时,我顿时理解了老人家的良苦用心。金圣叹曾说:妙处不言,正是独传妙处之言”,汪老正是利用文学形象的间接性,在形象刻画的关键处留下空白,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去揣摩,形成“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美感。如在小说最后,当英子坦诚的向小和尚表白,两人之间那层半透明的窗户纸被捅破后,汪老并未直接描绘接下来二人关系的微妙变化,而是笔锋一转,开始写吐新穗的芦花,紫灰色的芦穗,通红的像一枝枝小蜡烛的蒲棒,还有长脚蚊子,水蜘蛛等一些自然景物,看似毫无关系,其实仔细思忖,小和尚和小英子返璞归真般浑朴,委婉的爱情不正是大自然地真实写照吗?人与自然的协调,融合使得真善美的灵光在字里行间静静流淌,真好印证了荸荠庵大殿上“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的对联。
小说虽以受戒为题,但“受戒”一词临近结尾才出现,其实,在无视清规戒律的荸荠庵,“受戒”只是一种形式,它挡不住和尚们对世俗生活的向往,正如汪曾祺所言:生活,真的很好玩,人心皆向往之。《受戒》作为一曲醇美的人性赞歌,让我对平凡的生活,再次热情高涨。
一曲醇美的人性赞歌
2027-12-23 1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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