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对美国文学即将失去兴趣的时候(海明威必须除外),有人向我介绍了《在路上》,那大约是在03年。第一次读凯鲁亚克的这本书,有一点失望,它不同于我们脑子里小说的概念。我发觉《在路上》类似于意识流形态的小说,它像《尤利西斯》一样情节散漫,它一个情节也不落下的按着时间的顺序向下叙述,将故事不停地延续着,就像我们现实中的生活,没有重心,也无关于逻辑,逻辑只出现在我们想象中的文字里头,但它的理论在现实中的运用很脆弱。《在路上》的混乱的情节不得不使我回想起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后者使我恐慌的想尽快从故事中解脱出来,而《在路上》恐怕是因为俄罗斯人与美国人性格的差别还不至于使我抑郁。

我很佩服能写出此类小说的作者,它切实的使读者感觉到痛苦、混乱、压抑,而作者写作的时候要承受比我们更大的痛苦,他好比一个母亲,任何一个观众,都比不上一个母亲面对自己的孩子历经种种磨难心里所受的煎熬,然而,陀斯妥耶夫斯基不逃避。很凑巧的是,凯鲁亚克在他的这本书里也多次的提到陀斯妥耶夫斯基,甚至孩子气的幻想着能跨越时空与陀斯妥耶夫斯基坐下来,好好的聊一些他们都感兴趣的话题。可见凯鲁亚克对陀氏的崇拜,同时也更暗示出他内心的孤独。

第一次读书完《在路上》,没打算留下什么,因为它导致我的情绪难以安定,并且直至很久仍无法平下心来去琢磨它究竟在写什么,很快的,我将它搁置在一边。但是,我又隐隐地察觉到从它的体内散发出的一些我也不明确的东西深深地吸引着我,我预感到,不久之后我必定会将其重新翻出来——有少数一部分书,确实天生拥有一股宗教般的魅力。

约一年左右,即今年的六月初外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它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在我即将抵达目的地的路上,竟遇见了一辆凯鲁亚克小说里描述的被改装的可住家的大卡车很悠闲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敢确认那一定是一群疯狂的美国人,他们爱任何新奇的事物。我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这种巧合在我身上常常发生。我总是在书里读到许多渴望,譬如可以像这群爱好自由的美国人信马由缰,之后上天总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达成我的心愿。

《在路上》最出色的地方之一在于景物描写,小说中频繁的出现西部连绵不绝,像波浪一样起伏的大草原,它不禁使人向往自由,世界之广大,随时可以踩在它的背脊上,实现自己纷繁的梦想。这时便即刻理解了狄安为什么如此的留恋旧金山——虽然也许不会有任何的结果,但至少还是个能够做梦的地方。

狄安,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异常孤独,却非常达观的角色,在第四部分开头他说了一段很令人肃然起敬,极其智慧的说:

“萨尔,我对你直说吧,不管我在哪儿,我的箱子总是放在床下,随时都准备上路……我不在乎拥有什么。你已经看到了,我就是这么干的,简直是不顾一切,你也知道,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只要咱们知道怎么去生活——别让它一转眼就溜掉”(《在路上》漓江出版社2002年5月发行第263页)

一个人,无论怎样毫不掩饰的将自己展现给外界,人与人之间的误解总难以避免,即便是感情深厚的朋友也使狄安落泪,所以人从根本上是孤独的。狄安在关键的时候表现出平常不多见的沉默。一个人的脆弱很可能并不是因为生活上的挫折,而是因为他如此的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却不能够善待他。狄安的智慧在于他比多数人更早的了解了现实的原貌,并且并不以孩子般的幼稚与之对峙,所以他的沉默也表示出他不同于一般人的宽容。

追逐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是狄安唯一能办得到的,他尽乎疯狂的穿行于美国大陆,在路上不断地遇见性情古怪,却给他带来许多乐趣的流浪者,一路上不放过任何新奇的故事,这自然的使我想到《阿甘正传》,我们的一生犹如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次的旅行,要留心两旁的风景,尽情的享受它。狄安虽然疯狂,却比任何人活得更积极,更清醒。我总是觉着中国人不够激情,太胆怯,所以生活的不快乐,也缺乏创造新生活的能力及智慧。

在凯鲁亚克的日记里有这么一段话:
“我告诉我母亲她应当来南方和家人团聚,而不是整日在鞋厂做牛做马。苏联人给国家做奴隶,在这里,人们给金钱当奴隶。人们忙忙碌碌地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这样地日复一日。一大早,你就会看见他们在地铁里拼命咳嗽……”
这不仅仅是中西方生活态度的差异,而是中国人完全没有正经的像他们思虑过如何地活着的问题,所以遍地是牛马……

2007年6月28日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