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的小说,假如那也能称之为小说的话,是把自己愿意展示的展示给别人看,有人看到了展示的一面,另一些人看到了我未展示的一面。
像我这样肤浅的人是无法把自己和文字彻底分开的,所以读的人很容易地就把我从文字里赤裸裸地拎出来了。
作家们的小说与我的所谓的小说恰恰相反,读者可以轻易将我从我的文字里提取出来,而所有的读者都会轻易地掉进真正作家的文字陷阱里。在那里,没有作者的位置,只有小说里的人和事,他们紧紧地抓住了读者的心灵。
通常,读完一部好的小说,我首先得放下书,好好喘一口气,平复一下心跳。累死了,好像刚刚从一条泥泞、黑暗、幽深、狭长的无人小道里艰辛地走出来,精疲力竭、身心疲惫,心头一片茫然,无所适从,没有方向。世界在我的眼里一下子就变得无可奈何的艰辛绝望。仿佛整个人都被压了半个世纪,连怎样呼吸都忘了。
休息一阵后,我开始思考作者该有怎样细致的观察和体验才能写出一部仿佛一切都是他亲历过的无懈可击的小说呀。但是,显然的,作家不可能写一部小说就经历一种生活,从贵族到贫民,从政客到商贾等等。那他又是如何将作品写得那样传神、细致、丰满、真实的呢?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了。
再接下来,我就想这部小说的作者究竟安排了多少的扣人心弦的情节啊,它们让读者的心一直一直地往下沉。不是说小说中没有明亮的色彩,有,而且近乎炫目,炫目得让你渴望作者可以在这炫目的亮色中戛然而止。可是几乎所有的作家都是残忍的,这亮只是无边暗夜的一个瞬间点缀,如昙花一现,你揉了一下眼,想更清楚地看这璀璨,再睁开眼时,早已是漆黑无边,甚至是更加沉重的墨黑了。这浓重艰沉的黑紧紧地压迫着你,你只有束手就擒,被作者的文字带入更加绝望的境地。
再然后我不得不佩服作者在意外上的安排。一个又一个意外的巧妙制造却又合情合理。这些意外由日常的生活链接着,突兀无由地从天而降又天衣无缝的真实可信。正如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意外的小插曲,丰富充实了生活,却也让遭遇它的人一次次错愕惊慌却又不得不用双肩真实地扛起接受。小说正是靠这些意外掀起了一次又一次的高潮,直至最后一个意外掀起的最高潮成功地把小说中的主人翁和读者一起推入万劫不复的绝望的深渊。就是这时候,作者极其残酷地搁笔不写了,让主人翁和读者一起在这个深渊里沉沦挣扎。而他不作任何拯救。也或许作者撂下笔和小说中的主人翁和读者一样,也陷入绝望的深渊了。面对生活的无奈,作者也束手无策。
所有的小说家都不是救世主,他们是最优秀的阴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