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祍矣。”
——《论语?宪问》
管仲,被孔子尊为圣人的英雄,在这诸侯割据,九州幅裂的时代书写了一段传奇,一段足以影响华夏子孙千年的历史。他深邃的眸子可以洞察人心,望穿天下,读出每个人的心理,道出每个人的品行。他又像是一个预言家,预卜每个人的行动,预料每个人的对策。他令人敬仰,因为他惊人的预见性和出人意表的策略;他令人畏惧,因为他为达目的坚决果断和心狠手辣;他令人疑惑,因为他与鲍叔牙的生死之交和明目张胆的物质享受。他并不是我们所说的思想家,却站在了高峰之巅——一个令人争议的位子,对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关系做出了准确的评价。我可以说我们至今为止都在这位伟人的恩泽之下,然而对管仲有所了解的人们却不多,了解的人之中对他颇有微词的也不少,也妄怪有人感慨“逝者如斯夫”,文明在没落了。
一.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管鲍之交却很特殊,总好像是鲍叔牙单方面的付出,他耿直而宽容,是个真君子,而管仲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像是一个老占人家便宜的小人。两人合伙做生意时,管仲总是要多贪些红利,鲍叔牙解释管仲要赡养老母,是为尽孝;管仲射杀叔牙所侍的储君公子小白,叔牙解释道他是各为其主,是为尽忠;召忽舍生取义,管仲苟且偷生,叔牙解释道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志在千里,成大事者,岂可轻易舍生?小白当上君主之后,叔牙毅然辞相推荐管仲为相;而管仲临终时,桓公询问他叔牙是否适合接替他为相时,他却断然否决。从这种种事而看,鲍叔牙视管仲为知己,而管仲却视其为草芥,怎么看都想替鲍叔牙抱不平,想大骂管仲真是小人一个。试想一个君子,一个小人算什么交情?也能成为莫逆?
这才是管鲍之交的不同寻常之处。这种情谊时而浓郁得像是陈放几十年的好酒,时而清淡如河中白莲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就如俞伯牙弹奏的《高山流水》,只有入境之人才能体会其中滋味,任外界天地变色,风云变换,两人的世界却仿佛凝固在琴声之中,只有彼此的存在。这就是知音。
叔牙之所以能无视管仲的自私因为他透彻入骨地了解管仲其人,知道管仲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着他的考量与缘由,由此他能理解管仲在外人看来是小人行径的举止。而我们也不得不说,他所有对管仲的解释可能一半是事实,一半是期望,一种发自心底的期望,对朋友为人成事的期望,管仲在感受到这份期待的同时,便不知不觉地向着鲍叔牙解释的一样行进,就像张晓风在《给我一个解释》这篇文章中所说的一样“一个永远有本事把你解释成圣人的人,你只好自肃自策,把自己真的变成圣人。”管仲对此评价鲍叔牙:“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他也终于不负其所望成为了一个圣人,一个翻手反排命格,覆手复立乾坤的巨子。
同样,以管仲的识人能力,对一般人都能看得十之八九,何况是他的知己叔牙呢?处低谷而彷徨之时,叔牙给了他最需要的安慰;处乱世而无为之时,叔牙给了他最重要的平台;处高位而图霸之时,叔牙给了他最坚实的支持。他知道鲍叔牙是个正直到顽固的人,善恶分明,事必躬亲,未有腹孕乾坤之海量,不适合为相,所以他反对鲍叔牙为相。叔牙正直,对管夷吾这种不徇私情的做法极为赞赏,道“知我者管夷吾也!”,友谊不减反增,有友如此,至死无憾。正是有了这样一个坚强的后盾支撑着管仲,他才能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复兴齐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业之中。
二.
我们一般将孔子的“仁”理解为“爱人”,即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处事准则,也可以说是一种道德标准。就这个含义而言,管仲的有些行为貌似失离了“仁”,与孔子的理论相背,孔子怎么将他尊为圣人呢?子路就曾对此表示了疑问:“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未仁乎?”子贡也对此疑惑不已,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殉死,又相之。”二者都认为管仲未达到了“仁”的境界,甚至是失“仁”之人。而孔子却说“如其仁!”理由何在?
公子诸儿,公子纠,公子小白皆为齐僖公之子。僖公在世时将管仲,叔牙,召忽三人分派给两个幼子,鲍叔牙事公子小白,管仲,召忽事公子纠。僖公死后,公子诸儿继位,成为后世所说的齐襄公。襄公黩武殃民,淫乱无道,鲍叔牙预见齐国将有内乱,带公子小白投奔莒国。管仲与召忽带公子纠奔鲁。果然,公孙无知杀襄公自立,后又为雍廪所杀。鲁国想从新君处图利,欲协助公子纠继位。管仲为阻止小白自莒先入齐国,暗箭射杀未果。小白先入齐国,先立为王,是为齐桓公。于是齐国逼迫鲁国杀了公子纠,施伯认为管仲召忽二人若不为鲁国所用则必成大患,便以言语相激,召忽忠君,不愿受辱,触柱而死,管仲却毫无反应。回到齐国,小白记恨一箭之仇,立下耻辱柱,路人皆道管仲贪生怕死,不忠不义,于是横眉冷对,甚至以石击之。
一个不忠之人怎能说心中有仁?管子虽似背叛了公子纠,但是他没有背叛他心中的追求,依旧忠于齐国,忠于齐国的人民。他曾与叔牙,召忽三人一起发誓要为互相引荐,共图大业,让齐国走向强盛繁荣,因此才共赴临淄,各为其主。振兴齐国才是他们最初的志愿,召忽中了施伯的激将法,怒气之下忘了远大的理想,拘泥于一身不事二主的忠君思想,而自杀,此为小“仁”。有着宏大抱负的管仲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人而死,他在桓公面前也坦言不会为君主而死,他苟且偷生,是为齐国的霸业而活,即使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也只为让齐国走向富国强兵之途,不会为成小“义”而舍大“仁”。这种仁心便已超出我们所理解的浅层的爱人了,这是大爱。他有着一颗另类的仁心。
孔子本身就是一个行大仁,行大义的人。他驾着马车穿梭在交错纵横的阡陌之中,风尘仆仆,周游列国,不就是为了实现他复兴周礼的理想?身为鲁国人,不想方设法振兴国家,反而背井离乡投奔他国,是否也是失“仁”的表现?孔子心里装的是周王室,就像管仲心里装着齐国一样。这些人岂能拘泥于匹夫匹妇的小节小信,自缢于沟渎而不为人知呢?他们因此委曲求全,冒着天下鄙弃之言语,顶着世人的冷眼相待,依然孤独地走着。所以说圣哲往往是寂寞的。当然管仲比孔子幸运,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