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背陶渊明那几句诗的时候,盯着悠然见南山是什么意思琢磨了好久,一直卡在课本给的文字上面,总觉得这一句就是简简单单抬头看见山,没别的东西。课堂上照着笔记默写,答题也套固定的话术,心里头其实模模糊糊,好像隔着一层东西,抓不住那句诗里头的滋味。
那阵子总觉得,悠然是刻意装出来的闲适,是诗人特意放下手里的活,慢悠悠转过头,去看远处的南山,是一种精心安排好的状态。还和同桌争辩过,说这个见字,应该是“看见”,主动去望,特意去找那座山。两个人趴在课桌上面扯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也只是草草翻了参考书,照着书上写的交了作业。
后来有一年在乡下小院子住,白天蹲在边上打理花草,手里一直忙着,拔杂草、松泥土,太阳晒的后背微微发暖,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想一堆杂事,工作里的烦心事,没完没了的琐事,一件一件在心里绕来绕去。没有想着要去看山,也没有提前计划要欣赏什么风景,就那么随手直起腰,喘口气,视线一抬,山就在那边安安静静待着。
那一刻忽然就愣了。
没有期待,没有寻找,不是我主动去找山,是视线抬起来,刚好和南山撞上。心里那些拧成一团的念头,一下子松了一截,没有什么大喜大悲,就是淡淡的,安安稳稳,不用勉强自己静下来,不用逼着自己放空,这个才是悠然。原来我之前想的全都偏了,悠然不是刻意放慢动作,不是硬逼着自己享受风景,是心里卸下执念之后,偶然撞见的画面。
那段时间没事就坐在院子里,有时候低头摘菜,有时候发呆走神,偶尔抬眼,山都在那里。有时候云雾厚,山朦朦胧胧,有时候天晴,轮廓清清楚楚,可不管怎么样,从来都不是我专门腾出时间,认认真真去观赏它。它就在视野里头,不招不惹,我也不用费心思去解读它,不用给它赋予什么宏大的道理。之前做题的时候总想把一句话拆解出很多深意,非要找出一句标准答案,反倒把诗里那种松弛的感觉弄丢了。
也听旁边一起住的老人聊起这句,他说哪有那么多讲究,干活累了,抬头一望,山就在跟前,心里不慌,就是这么回事。他不懂诗词注解,也背不全整首饮酒,可说出来的话,反倒比我啃了很久的教辅更贴近那句诗本身。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之前一直陷在文字释义里面,执着分清每个字该怎么翻译,却忽略了最要紧的那层感受,悠然不是一种表演出来的情绪,是放下追逐之后,自然而然的状态。
回去再翻那首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读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见,不是望见,不是寻访,是不经意间的相逢。采菊是手里正在做的事,安安静静做眼前的小事,不向外苦苦追寻什么,心神松弛,然后山自然而然落在眼里。不是为了看山才采菊,采菊只是当下的日常,山只是无心之中闯入视线的景物。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感受,别的人读到这句,体会到的东西说不定完全不一样。有的人依旧愿意顺着课本的注解去理解,也没有什么不对,诗词本来就没有唯一固定的感受。我只是走过这么一趟,才发现从前困在释义里的时候,错过了藏在句子底下那种不紧不慢、不强求的心境。
那天傍晚风刮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手里还捏着刚摘的几朵小菊花,抬眼又看见远处的山,安安静静卧在天边,什么多余的想法都没有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