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反复在心里琢磨语言学研究方法有哪些,手里摊开好几本厚书,笔记纸上划满乱糟糟的线条,一会盯着书上的术语发呆,一会又把刚记下的东西划掉,总觉得别人写出来的介绍都轻飘飘的,和我自己上手做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时候还天真的以为,只要把名目全部记全,挑一个顺眼的套进选题里,论文的框架就能顺顺当当搭起来,根本没料到,选方法这件事本身,会耗掉那么多零碎的时间。
最先试着碰的是语料收集,找了不少日常对话的录音,一段一段转写文字,耳机戴久了耳朵发闷,同一句话来回听好几遍,区分语气停顿和随口的口头禅,还要标注说话人的状态。做了差不多一周,才慢慢意识到,我只是在机械整理文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分析这些内容,收集来的东西堆在文件夹里,像一堆没有线头的毛线,看着量大,却拎不出一条能往下走的思路。身边同组的人那会走的是文献梳理的路子,顺着前人的观点一路溯源,把不同学者的看法并排摆在一起对比,他跟我说这样稳妥,不容易出大纰漏,我试过跟着他的节奏读,可看多了别人的论述,自己原本模糊的想法反而被盖过去了。
就是卡在这一步。
后来想着换个路子,去做简单的问卷,把设计好的问题发给身边认识的人回收,收回来之后对着一堆数据发愁,不知道哪些信息是真正有用的,哪些只是大家随口应付的回答。之前听别人提过,这种方式属于调查类的路子,适合看群体的语言感知差异,可我问卷设置的问题本身就很粗糙,很多选项设计得含糊,拿到的结果自然没法支撑我想讨论的点,整理了两天,最后还是把这份材料搁置了,没有放进正文里面。那段时间很容易陷入一种摇摆,一会觉得定性的观察足够细腻,能抓到语言里细微的变化,一会又羡慕定量那种看起来规整清晰的呈现,来回摇摆,迟迟定不下来主线。
翻到过有人做对比分析的例子,拿两种不同场景下的语言表达放在一块对照,看用词、句式上面的差别,当时看着觉得直观,等到自己动手的时候才发现,对照的边界很难拿捏,一不小心就变成简单的罗列,比一比表面的不同,说不出背后更深一层的关联,写出来的文字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够。还有看到用案例追踪的,盯着少数几个样本,长时间记录语言使用的变化,这种方式要沉得住性子,耗的周期很长,我当时的时间安排挤不出持续跟进的空间,只能暂时放一边,不敢贸然选它。
有一次找指导的人聊,对方没有直接给我罗列语言学研究方法有哪些,只是指着我文件夹里一大堆零散的语料问,我到底想要回答哪一个具体的问题。那句话停下来之后,脑子里乱糟糟的碎片才稍微松动一点,原来不是先挑好方法再去找问题,而是要看自己想要弄清楚什么,再去匹配对应的路子。只是这个道理听懂是一回事,落到自己的写作里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依旧会时不时被各种方法的描述吸引,忍不住想多掺一点进来,结果文本变得混杂,主线散掉,改稿子的时候又要一点点删掉多余的部分。
也试过去看一些已经刊发的文章,看他们是怎么把方法融入分析过程,不是单独拉出一块专门介绍,而是顺着讨论慢慢铺开来。有的侧重对真实语言材料的解读,有的依靠实验采集被试的反馈,每一种选择都带着作者选题本身的限制,没有哪一个是万能好用的。慢慢接受一件事,别人用着顺手的方式,放到我的题目里,未必合适,我踩过的这些来回试错的过程,仅代表我个人当时的情况,不同人的选题、时间条件不一样,体验会差很多。
临近定稿那段日子,不再执着于把能找到的研究方法都过一遍,只留下和我问题贴合的那一条,剩下那些看过、试过但放弃的,就安安静静留在笔记里。整理最后一版文稿的傍晚,阅览室里人慢慢变少,窗外的光淡下来,把之前写废的几页草稿叠在一起收进袋子,没有什么豁然开朗的顿悟,只是不用再不停纠结该选哪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