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采矿场边上休息的时候,我最先想问出口的就是德兴铜矿还能开采多久,身边一起干活的老师傅先笑了,说这个问题年年都有人问,年年答案好像都不一样。那天轮班刚好赶上采场扩帮,巨大的电动轮车一趟趟拉着矿石往下走,尘土飘起来裹在空气里,我拿着手机翻网上写的年限数字,转头又听见旁边班组的人在聊别的数,一下子就乱了,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准的。
一开始以为会有一个固定的年份,白纸黑字写死,到点就停采。那段时间总喜欢逮着人就打听,调度室的小伙子跟我说铜厂矿区有一份公示,写了二十多年的服务期,富家坞那边又是另一个年限,两个矿区不是一块结束,不能混在一块算。我当时脑子转不过来,以为整个德兴铜矿是一整块矿,挖完就全部停工,完全没料到它是分开规划的,不同采区的进度、储量、开采方案全都单独算,这是我最先踩的一个糊涂念头。
有一回跟着去看低品位矿的堆放点,带我们的技术员随口提,以前不算这些品位偏低的石头,现在设备和选别的工艺跟上了,能把以前丢掉的矿石再利用起来,矿山的时间就能再拉长一点。他没有说具体能多多少年,只说勘探也一直在做,偶尔在深部或者周边找到新矿体,年限又会跟着调整。那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原来不是存多少矿就固定多少年,技术一变,这个时间线就跟着挪,根本不是一个钉死不动的数字。
老矿工看得淡很多。
跟我搭伙的师傅在矿上待了三十多年,他说他刚进来的时候,别人也说矿山没多久就要枯竭,结果这么多年过去,扩帮、延深、找新矿,一波一波的方案推出来,矿山就一直维持着生产。他不怎么看那些环评文件,只看采场的台阶往下不往下延,看钻机还能不能往更深的地方打。他说文件上写的只是规划里的一个预估,后面变数太多,勘探成果、开采指标、环保要求,随便哪一项有变动,原先说的时间就不作数了。
有次我自己跑到资料公示栏那里,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好久,里面分开写了露天开采的阶段,还有后续转入别的开采方式的安排,我越看越懵,露天阶段结束不等于整个矿山彻底停掉,只是开采的形式换了。之前我简单粗暴把露天采完等同于矿山关闭,这个想法困住我好一阵子,总觉得到那个年份,所有机器就要全部停下来,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也见过有人急着盘算以后的出路,就盯着网上流传的年限做打算,早早谋划转行,也有人觉得反正还早,不用多想,安心上完每一天班就行。我夹在中间,一会儿觉得网上的数字靠谱,一会儿又觉得现场工人嘴里的感受更实在,来回摇摆,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笃定的想法。其实我只是一个在矿上干活的普通人,手里没有完整的储量台账,看不懂深部勘探的全套图纸,所有信息都是听别人说、看公开公示碎片拼起来的,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绝对准确的最终时间。
那天傍晚换班走出采场,最后一台钻机的声响慢慢远下去,边坡上修好的复垦区域安安静静的,一边是持续往下推进的采坑,一边是已经在治理修复的坡地,两种景象挨在一起。我不再执着非要抠出来一个精确的年份,我慢慢明白,大家口中德兴铜矿还能开采多久,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定论,它跟着资源勘探、选矿技术、开采方案一点点变动,规划只是当下阶段的估算,往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说得死。
只是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等到这里矿石不再往外运的那天,这片轰隆隆吵了几十年的山谷,会安静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