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春上,忽然有一天,母亲领回来一个女孩儿。个儿高高的,眼睛看上去毛绒绒的,说起话来嗓门特别大,脸上总是带着甜笑。母亲说:“她叫解园。你们小时候还在一块玩儿。”解园反宾为主,热情地伸出手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名字叫小弟。咱们小的时候,有一天你跟阿姨来我家玩儿,我有六个姊妹,你只给我偷偷地送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到现在我还收藏着那一枚糖纸,你大概早已经忘记了吧?”听着她象背诵一首朗朗上口的诗歌似的,我努力地开动自己的脑筋去回想,关于那一颗大白兔奶糖的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不得不赶快伸出手,很不自在地说:“你好!”
母亲接着说:“解叔叔离休回了陕西老家,解园要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等待分配工作。你是主人,又是哥哥……”
她抢断母亲的话,说:“阿姨,我比他大,我是姐姐。”我可不想多出个也能教训我的姐姐,跟她抢着说:“我比你大,你得管我叫哥哥。”
母亲和颜悦色地拉着她的手进了一间小房子,对着我说:“我给你说不管你俩究竟谁是哥哥,谁才是姐姐,反正你是主人,解园是客人,你有义务照顾好她,她要受了委屈可不要说我饶不了你。”
解园从此开始住下来。
我要早出晚归地上班,下了班又要回复来自全国各地互换烟标的信件,又在学习写作,显得凌乱繁忙没有秩序。她把我的书、报、稿纸之类的都给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尤其是那些来自五湖四海,收藏烟标的同好们的来信,五花八门,她将这些东西按地区,分省市整理出来,编上号,搞了一个检索目录,大大地方便我的查找翻阅。
我努力地写作,陷入到有朝一日也能够成为作家的梦想,她给我抄写资料卡片。那么爱说爱笑的一个人,在我写作时总是默默无语地坐在旁边。有时,写到很关键的地方忽然想不起某个字,稍微给她一个暗示,她会迅速地给我查找字典,翻阅到我所希望找的那个字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她猛不丁对我讲,工作马上就要安排下来了,她要搬到单位的集体宿舍去,不在我家住了。我乍一听,很吃惊,急忙问她:“为什么不能继续住在这里?我父母亲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你,我们全家人都非常欢迎你长期住下去。”
她的嘴巴嗫嚅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强忍着,想了一想还是说了出来:“你整天除了估捣你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烟盒纸,就是埋着头写你的破文章,啥时候正眼看过我呀?”听她一说,我不禁笑起来,说:“没有正眼看过你,这怎么可能呢?我不是那种没有礼貌没有修养的人。”
她也跟着笑起来。我赶紧正襟危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我现在好好看你,把过去的都补回来,行不?”
象一抹彩云飘到她的脸上,急忙低下头去,躲开了我的目光。
过了不久,她的工作解决了,还是从我家搬走了。
等我傍晚回到家,家里还遗留着只有她的身上才会飘逸出的那种特殊气味,可房子里已经是人去屋空,连一只她用过的梳子,或者那怕是一枚小小的发卡都没有留下。
母亲唉声叹气,不无遗憾地说:“你这个傻瓜,怎么连一点心眼都不长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居然听母亲说,解园在那个单位仅仅待了三天,三天时间里光是在宿舍就哭了两天。
我纳闷,解园是一个乐观的,活泼开朗,总是有说有笑的姑娘,怎么会这样?三天里哭了两天。
母亲嗔怪地看着我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
“你真是一根木头,”母亲说。
我怎么会是一根木头呢?我是个很健康的大小伙子。兴趣广泛,胸怀壮志,认识我的人哪一个不说,我是一个有志气,好学上进的年青人。
“她爱上你了!”
这怎么会呢?她是那么优秀的一个好姑娘。模样好,性格好,又肯学习又勤快。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一个只知道读书写字,整天醉心于收藏烟标的人呢?
母亲十分婉惜地继续说道:“她根本不听任何人的劝说,执意要工作,一定要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永远都不回来了。”
“她到底去了哪里?”我迫不急待地问。
“现在急了,晚了。据说是去了深圳。”
时光荏苒,大约又过了两年多。母亲打听不到解园的下落,开始给我四处托人介绍女朋友。倒也真的去见过两三个,不知道咋回事,不论人家其它方面有多好,一看,长得一点都不象解园,便打不起精神。跟人家坐在风景如画,夜色皎美的黄河边上,只会说一句话:“今儿晚上的月亮真圆。”
屡次失败,把父母亲急的,以为我中了魔障,愣怔了,却也无可奈何。这样又过了一年多,我都二十九岁了。无意间在自己工作的单位发现了一个长得挺象解园的姑娘,托人打听,还真有戏。同事一牵线,我们好上了,谈了几个月后,走入了婚姻的神圣殿堂。
一年以后我们还有了孩子。
我们从来都没有闹过别扭,也没有象别的夫妻那样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闹斗嘴。我们的家里总是很安静,她一门心思地看她那些一摞又一摞十二万分枯燥的,对我来说犹如天文一般高深莫测的工程技术方面的书藉。我呢,继续写自己的文章,整理越来越多的藏友来信和日益丰富的烟标。不同的是,作为妻子的文树琪从来都不会象解园那样,很欣赏地看一看我的那些视为奇珍异宝的烟标,更别说帮我整理了。她也并不在乎我发表不发表文章,也没有功夫帮我查字典…
我们相安无事地干着自己想干的事情。家里总是很凌乱,不到实在无法推脱作饭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去厨房收拾整理。我常说,我们最多只有两句半的共同语言。如果超过三句,彼此都会感觉很不中听,都会知趣的,适可而止地住嘴,默默地坐回到自己熟悉和习惯的地方搞自己所喜欢的,一心一意想干出些名堂的事情。
落寞无奈之中,终于有一天,我俩几乎同时认识到这种生活,压根不是我们双方当初所向往,所追求的。这样一直走下去,对谁都不好。我们做好了分手的准备,平心静气地商量孩子应该怎么安排,不多的财产如何分配,一切都谈妥了。两个人象当初去登记结婚那样去登记处离婚,走到半路,她忽然说:“这么重大的变化,我必须得事先给父母亲打一声招呼。”
我听她一说,不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可不是吗?这么重要的决定,怎么能对父母先斩后奏?我们不能继续往婚姻登记处走,兵分两路,各回各家,分别去向自己的父母说明情况。
寻找一个叫解园的人
2026-09-13 16: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