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亲爱的奶奶,你的儿子即我的爸爸他还活着。他如今已是一个老顽童了,因为怕死所以每天坚持锻炼,摇摇摆摆走快一点就是跑步,往左往右划划手臂就是做体操。他照CT被证实小脑严重萎缩已经八年。至于他的小脑什么时候开始萎缩的,不知道,或许从他三十多岁时那场大病就开始了。你是知道的,那次病后他就不能骑车了,走路一直歪歪斜斜。八年前他病重时说不出话,呀呀呀呀好半天,我才听得懂他说的是:“我还不想死,我还想读你写的新书。”他既然求健康,便一定能够越来越健康。八年来,他的病丝毫没有加重,不仅不需要照顾,还能帮家中做些事情。村里有红白喜事,请他去记账。事物总是两面的,病弱使少数人死,死于死的意志;使多数人生,生于生的意志;病弱者更珍惜身体,健康者则糟蹋着身体。总之,爸爸对他的健康是很在乎的,他每天都要锻炼,偶尔还翻阅医书。我总是对他说,久病无孝子,您要自己保重,注意身体,这样是对您自己好,也是对儿女们好。奶奶呀,不要说我讲话无情,我说的可是真话,也是鼓励他坚持锻炼身体。他退休后回到家中,想着他靠他的退休金生活已足够,老想着下棋,不理家事,妈妈吩咐他做事他很不甘心,感觉委屈。妈妈看见他那样子,自然会肝火上升,言正厉色地批评他。他时常顶嘴,但最终不得不认错,他是斗不过妈妈的。他无论怎么反抗也只是软弱无力的小兔子,而妈妈无论怎么善也是一条强龙,他注定要受妈妈所克制,可能这就是他的命。当然,妈妈同样地感到不公,她那样辛苦那样操心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爸爸如果不服从她她就认为是不理解她。公有公的理,婆有婆的理,他俩我都能理解却无法让他们相互理解、和睦相处。我没有他们同住一间房的记忆,老实说,我对于夫妻长期分房睡不能很理解,觉得不人道,而现实生活中,中老年夫妇分房睡竟然非常普通。小时候,我厌恶邻居们老是夫妻吵架,而爸爸妈妈从不吵架,便想象他们是模范夫妻,却不知道那是因为爸爸长期在外面工作,一年没几天回家,他们才没有摩擦。如今,看见他们时常水火不容,我会吓唬他们说我不想再婚了。爸爸在妈妈的强制下帮做些家务杂事,笨拙地劈柴,挑半桶潲水去喂猪,窝在灶前烧水,农忙时晒谷,晒花生,倒真有利于他身体健康。不过,他毕竟已经小脑萎缩了,动作不灵活,不平衡,他是病人,而家里人有时忽视这一点。他平时被当成病人遭嫌弃,做事时却又不被当成病人而获得体谅。我记忆最深的是有一次停电,他端着一盏火水灯,手颤动如簸箕,火水灯就像萤火虫儿挣扎着,妄图从他的手飞落地上,让人看着心惊肉跳。他时常流口水,出虚汗,你的儿媳即我的妈妈嫌他的房间有浓重的气味,不想走近。你的重媳妇我的大嫂不吃他煮的饭,嫌他的手洗不干净。大嫂上班很辛苦,时常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家,不过她也只吃她自己亲自煮的粥饭。奶奶呀,关于这一切,我非常生气,但又不知说什么好!爸爸是真的可怜,他吃饭时不能用自己的筷子挟菜,(另配一双筷子供他专门挟菜),他又不是真正的傻子,当然知道自己被嫌弃,总是挟少少菜到碗里便离开饭桌,躲到房间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他傻气地说千金难买老来瘦;人吃七分饱才更有利于健康;身体健康就等于发财。不过,奶奶呀,你也不用太担心,他如今还能吃下一两碗饭。他有一句格言:无论有什么病,只要能吃得下饭来就不怕,病迟早会好起来的。他真的可怜,不过妈妈也可怜,说到底,我都不知道有谁活在这世上不可怜,那些感觉不可怜的人只是不自知而己。虽然妈妈说话还是从前那样理直气壮,但她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不要命地做事了。你绝对想不到的是,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如今竟然信神信佛了,初一十五非常积极地去参加庙会。另外就是她非常怕有病,每天天刚亮就上街去坐人家店铺的按摩椅,以促使血液循环。她之所以要那么早出发,是因为四年前她曾经中风,如今走路一瘸一拐,等她走完两公里路到得街上,就是七八点啦。她是六十五岁那年中风的。她连续挑了九担粪水去田头,突然倒下去,左腿动不了。她躺在医院,脚肿脸肿,吃饭要喂,上厕所要扶,被逼戒烟,但是她半点也不怕,照样说笑,照样能吃能睡,打着响亮的呼噜。我日夜守在她跟前服侍,替她梳头,见梳子里一把把花白的落发,很是心酸。我扶着她教她走路,不停地说,“抬头,挺胸,腰要挺直”,可那时的她就是不能平衡身子。不过,她没有被打跨。她差不多每天都说:“我相信第二天就会好。”我一位朋友探望她之后说:“我妈有病,整天唉声叹气,这里痛,那里痛,完全像一个孩子,要每个儿女都绕着她团团转。我爸有病,不哼声,脸紫得像茄子。你妈真的了不起,我封她为偶像。”不过,我以为妈妈是无知才无畏,她根本不知道她以后不能做重活了,假如再摔倒还可能中风,而且将一次比一次严重,而她还幼稚地以为她是打不倒的铁打金刚。其实,越强之物越易折,倒不如杨柳枝条虽然很软却难以折断,我想她是不懂得这道理的。你是知道的,妈妈是强者,从不表扬人,只懂得批评。无论做得多好,她都觉得那是应该的;做得不好,却是要批评。妈妈身上有一种强大的东西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勤劳、能干与正直对于别人来说既是榜样,同时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她蔑视懒惰,甚至蔑视富有,无视一切颓废的东西,她同情一部份弱者,却瞧不起人品有缺陷的另一部分弱者,所以,她偶尔会无意地使人惭愧、自卑,或对抗,或嫉恨,或叛逆。她的悲哀全在于她表现了她的强大,而她并不知道其实这很不好。她的人缘不是很好,与她亲近的多是一些她曾帮助过的穷人,她十分辛苦,十分能干,却似乎注定无法得到别人深刻的理解与关怀。她能有什么办法?她只能以强大的精神一撑到老。是的,我佩服她,尊敬她,但是我无法说我爱她。她在我的心目中,从来都不是一个痛惜与溺爱孩子的母亲。她给予我们的爱总是粗线条的,大咧咧的,小事不管,大事支持,从未有过细腻的关怀,她这种性格无疑对我有着深刻的影响,奠定了我的性格之坯形。我免不了地有几分似她,也是大咧咧的,我对我的孩子也没有太多细腻的关爱,有时我的正气也具有一定的杀伤力,只是我终归成不了她那样的铁打金刚。总的来说妈妈开朗,豁达,通情达理,大气,坚强,勤劳,能干。我从小到大并没有真正被她打过,但我记得她恐吓过我,我想你
重阳道情
2026-09-12 14:3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