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与几个朋友相约,沿乾隆皇帝下江南的路线,去观赏千里之外的水墨江南——同里,乌镇,周庄,西塘。驱车途中,时时有一条小河在路的一侧跟随着我们,述说着江南的璀璨绚丽。天空晴朗,云朵洁白。
突然撞见一个老渡口,有渡船停在岸边。也许是午后清闲,老艄公独倚在船头,时而望天,时而哼唱着屠洪刚演唱的《江山无限》。一支香烟,夹在手指间,烟头上的灰烬,好似岁月已过千年。隔岸,有个村庄像一幅水粉画,静止地悬挂在河边。油菜花连成片,把一段河染得金黄。也有黛青的瓦房,散落在菜花间。更显出江南乡村的恬静,清幽。
我们跳下车,奔到河边,有的拿出照相机,有的拿出摄像机,好样是发现了新大陆,一通猛拍,嘴里不停的喊,太美了,多好啊。
好什么呢?这天?这地?这云?这水?这渡口?还是这水墨江南?老艄公倚在船头,不再哼唱,气定神闲地看着我们,满脸微笑。他单等我们说:过河去。
船向对岸划去。击起水花一朵朵。水里的云彩,被搅得粉碎,又很快缝合。船一靠岸,我们便扑进岸边那片油菜花地,走小径,过小桥,嘻戏着,个个犹如童真无邪的孩子。
小桥下,猛然荡来一条小船,上面载着一些农用物品。船上有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头上系着花头巾。他们看到了我们,朝我们挥手示意,从我们面前划过。岸边杨柳青摇。
不远处,在油菜花地里的瓦房里,传来了音乐声,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真好听,真好听。但不知道是何名曲。
这时老艄公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身后,问:真的好听吗?大家一致点头说,好听,好听。老艄公说,这是首佛曲,叫《云水禅心》。经老艄公一点拨,我才想起,十年前,我在苏州的仓浪亭公园与它初遇,曾惊为天曲。当时,我的魂被它攥住,满世界的喧哗,一下子退避数千里之外,只剩下禅音袅袅,幽幽径途。
我们索性席地而坐,闭目静听禅音。
清清爽爽的古筝,配以三两声琵琶,职隔夜雨滴,滚落在萋萋芳草上。油菜花地中的那幢瓦房,仿佛有一扇门,轻轻洞开,把红尘隔在门外。人,已完全不能自主了,像懵懂的幼儿,一步步地被它引领着,走近佛,走近禅,走进灵魂最初的地方。
竹海森森,有泉水叮咚,有清风微拂,有白云悠悠,有鸟鸣声,交相互应。鱼儿在清泉里,摇头摆尾,悠然自得。它们在一起,自吟自唱,相安无事。
这里,就连空气都是绿色的。你甚至感觉到,有扑面而来的清冽和甜蜜。静,真静哪!这时候,我的心,化作一泓泉水流过去;化作一缕清风吹过去,化作一团白云飘过去。不,还是化作一尾鱼好了,在清冽的泉水里,自由自在的游弋吧。
真的不可想象,在我生命的窗外,隔了多年未听的这首《云水禅心》,在这水墨江南的野外,却又猝不及防的与我相遇,让我的心情难以平息。
我在揣度。云水?这个词真是绝妙。云是天上的水,不是地上的去。它们到底谁是谁呢?一个,是另一个的影子,相互倾慕,相互辉映。
想不起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了:云飘到哪里,人追到哪里;水流到哪里,人走到哪里。这天与地,原本不是太阳的,不是月亮的,包括这江南,都是云的,都是水的。
也许是我们忘了要去的目的地,在那个不知名的小村里流连,心里涨满了莫名的感动。人生的相遇,相见,相别,相知,是这样的不确定,又是这样的合情合理。佛家说:云水禅心。又曰:云在青天,水在瓶。一切的物与生命,原都以自然的面貌各自存活在自己的岁月里。就像那老渡口,就像那一河的水,就像那倒映着岸边的油菜花,就像那倒映在河水中的蓝天白云。水墨江南不也似倒映在祖国大地上的一朵璀璨的珠宝吗?
午后的阳光,泼泼洒洒。一艘小船,从时光里,悠然撑过。人的一生,多像时光中的一条小船?
云水江南
2026-11-05 09:0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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