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档子事儿,快有十个年头了。那时候,父母亲还在乡下,每年六月,到了麦收的季节,老人家总是捎信让远在百里之外工作的我,请几天假回家。虽然只有三亩麦地,可“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到这“雨口抢麦”的火候,作儿子的只要没有极特殊的情况,也是要赶回家“帮上一把手”的。
其实老人家是不太指望我回家能帮他们干多少活儿,本家院里的老少爷们儿稍稍“搭把手”,这几亩的小麦即可完好无损的“颗粒归仓”,让孩子回家“过麦”只不过是老人思儿心切的一种理由罢了。
我买上些啤酒、饮料、瓜蔬之类,匆匆赶回那个久违的小村庄时,田野的一片金黄已被“剔剥”的“斑驳陆离”了。数不清的大车小辆,满载着金黄的喜悦,沿着田埂小路,散欢似地涌向热烈的“打麦场”。碌碡轧轧地辗压着厚敦敦锦缎般的麦子,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陶醉的麦香。壮实的汉子,坦胸祼背,紫铜色结实的胳臂,有力而又利索地挥舞着木杈、木锨。被汗水浸透衣襟的“内当家”扯着嗓子埋怨自己的男人“这也不是,那也不中”,惹来忙前忙后的儿女们一阵噎人的“呛白”:“娘,瞎咋伙啥呀!俺爹累死你也不心痛啊?”——充斥耳际的喜笑嗔骂掩盖不了丰收带来的那股子欢畅,这是不言而喻的。
待我一路与乡亲爷们儿、大娘、大婶打着招呼,走到家门口,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哟,看这孩子,你家的活还没有完呐,咋先给俺送家里来啦?”
“嫂子,我们家人手多,晚不了撒。”一个女人纯正的四川口音。我不仅一楞:“这是谁?”
眼前,除了母亲抬头看到我,流露出惊喜的神色,一辆装着几袋沉甸甸小麦的架子车旁,站立着一个面目清秀,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一昝被汗水浸的湿漉漉的流海下,忽闪的大眼睛,毫无羞怯与拘谨地瞟在我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身上。
还没等母亲说什么,这女子给我打起了招呼:“咦,嫂子,这是那来的贵客儿哟,——是大侄子撒?嘻嘻。”我还没有来得及缓过神来回应句什么,她边说着,顺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弯下腰,在身旁的小水缸里舀走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来。
“这是西院你小三叔的媳妇,你的“小三婶婶”呀!”母亲一句话没有把我提醒,倒是让我一头“雾水”,一下子竟不知所云起来。
随我之后走进院落的父亲与我们一起,七手八脚地将车上的小麦倒进粮囤。抬起头来,那不曾相识的“小三婶婶”已拉起架子车,轻快地闪出大门之外,溶入车水马龙的人流里。
我的确是“起了一个五更,赶了一个晚集”,“忙三火四”的回到家,这几亩小麦早已割完,这不,已经入囤了。感谢我好心的乡亲,感动那个操着四川口音的“小三婶婶”,让我与我的双亲老人免去了麦收的劳顿和六月骄阳似火的煎熬。我庆幸,我恣意。闲遐之余,我对这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的年青婶婶和初识对她形成的良好印象,愈加有了进一步了解的冲动。
因为我知道,西院我二爷的三儿子,我的小三叔,长的虽不是那么的“獐头鼠目”,可六十年代初的那场天灾人祸,生生将尚在襁褓中的他,饿成了一个严重的营养不良,自小个头矮小,瘦弱多病,尤其稀疏的发际头顶处还有一块瘌疤,紫红发亮,瞅着让人觉的怪恶心的。随着年令的增长,好在农村生活的艰苦“历练”,小三叔也倒不乏有了一身憨憨的犟力气,做起农活算是一把好手。也许个中原因招致他强烈的自卑吧,他“三拳砸不出个热屁”的脾性,到了三十岁多的年龄,竟没有任何的媒婆问津他的婚事。按二爷、二奶的话说:“即是憨傻些,即是寡妇,拖儿带女的嫁给俺三儿,俺也认啦!”
可眼前,这女子竟是我小三叔的媳妇,我的“小三婶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而且长的还挺俊俏,不乏精明透灵,啧啧——一丝欣慰中,我细细思忖,不免陡增些疑窦和不详的惴测,听口音——莫不是买来的外地媳妇吧?
母亲的一席诉说,果然证实了我的疑心。这个“小三婶婶”才十九岁,初中毕业,是去年秋天被人贩子,从四川很偏远的一个山区小镇,几经倒手,卖到这里的。说起这些,母亲连连长叹短吁。
“为什么不报告派出所?这可是违法的呀!”我禁不住愤懑起来。我不仅知道人口买卖要绳之以法的严重后果,而且怎么琢磨也难以将这个“小三婶婶”与小三叔之间划起一个等号。
“这事犯法俺也懂,可你二爷这么大年纪了,为三儿的事,急出过一场大病,差点没要了他的命啊。小三这么大年龄啦,也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你想呀,一听说有送上门的外地好闺女,你二爷再作难也不会放过呀,瞒着人眼,就把这事给办啦。唉,苦了这闺女哟。咳咳——”看得出母亲沉沉的愁绪与惘惘不安,她喃喃地给我如是说。
我心里很清楚二爷的一家。一辈子贫困潦倒,这些年日子稍稍好了些,老大、老二就分家过日子去了。只有小三叔守着二老艰难度日。我还知道,多少年来,因为我们弟兄都在外地工作,收秋打麦,家里、地里的活计,二爷与小三叔确实没有少给我爹、我娘帮了忙。此时,法理与宗族亲情的纠葛,竟使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母亲告诉我,当地的派出所曾多次来过村里,试图将“小三婶婶”带走,好象她的家乡也来过人?谁能想到,“小三婶婶”竟挚意留在这个刚刚有了些生气的穷家里,她说:“老人待她好,小三叔待她好,村里的人待她也好。”更有我的母亲与父亲,给予这个远离家乡倍受坎坷的闺女以深切的怜悯与抚爱,她那颗无助凄孤的心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顿与温暖。她舍不得离开这里,也许是真的。
接下来,“小三婶婶”以自己的精明与能干,不仅使二爷、二奶对她更加关爱有加,连村里那些惯于嚼舌的“老娘们儿”也背地后里妒嫉起小三叔:“这小子,那辈子修来这么个福,弄到手这么一个乖巧媳妇,花俩钱,值!”
农村,我可怜又可悲的乡亲父老们,总是以那纯朴与善良的愿望释解着身边发生的一切,这种有悖法理却又近乎情理的事实,尽管包含了过多的悲剧色彩,但实属无奈的作为,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他们对生活与生存的共识与认同。
“小三婶婶”有着四川人吃苦耐劳,泼辣直率的天生特质。农闲时节,她没有一般北方妇女那种“站大街,看风景”“串门嚼舌头”的百无聊赖,而是常常带上小三叔,拽上家里那辆破旧的架子车,走村串户,回收些杂旧物品,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