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灵魂常常出窍。因为我总看不住她，只能宠溺她，反过来听从于她。
阁楼里的生活练就了她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悄悄逃离的金蝉脱壳功。所以很多时候很多人看见我在发呆，以为我正无聊而欲走来闲扯。请别过来，如果是真无聊，我会缠着人闲扯而不是静静发呆。这个时候她正到处游荡，乐此不疲。至于我，坐在那里，乐得休憩。
中午一觉起来跟同事外出，原因是她的头发和我的灵魂一样不听话，折腾不好便想着把它给“离子烫”了。我坐在发廊里，取了本书坐着。看书以及发呆。
发廊挺干净明快的，四面都是镜子，我偶尔从书上抬起头瞟一眼镜子，然后咧嘴笑了，我透过四面的镜子看见她四处晃荡，到处是她的影子。
她满脸绯红地归来，告诉我她有许许多多稀里古怪的想法要求我记录下来。我听命于她，只得记。等同事的头发弄好，我已经记了满满一张纸回来。然后又敲打成宋体字，好让人家瞧瞧她一个下午采集的怪东西。

一、我们为什么那样渴求一所自己的房子？

　我们为什么那样渴求一所自己的房子？
　我们需要一个避难所，
以支持我们的精神状态，
　因为这个世界是如此异己。
　我们需要自己的空间，
　使我们不致偏离理想中的自我。

　“我们”更多指的是女人。如果我们得不到很多很多的爱，那就拥有很大很大的房子吧。女人对房子的要求很强烈，她也一样。她想拥有房子和拥有爱情一般强烈。但是她已经拥有很多很多的爱了，她便想她是不是贪心了点。于是她开始想，只要一间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房子也好。房间的设计她早已想好，要大大的落地窗户，面朝蓝天白云。窗户上挂着垂在地板上的厚厚帷幕，月白色的底，缀满鹅黄和浅紫的绣纹。外面一层是柔软飘逸的绡纱，如果天底下还有软烟罗就好了，要秋香色的。木板铺地，覆一层猩红的地毯。床很宽很大，很白很软，像一片绵绵的云。壁纸是缀满素心兰和绿萼梅的淡白色，上面挂着海棠图，左右一对联子：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或者挂着白梅图，联子跟着换成：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乌漆发亮的木雕桌椅、书架和柜子。书架高高地顶到天花板上，柜子里放一张铝制的轻便小梯子。桌子上摆着四宝丹青，闲时耍耍。落地台灯，月盘一样的顶灯……她的眼睛里充满想往，口若悬河。我轻轻地笑着，独自埋头苦记。
她见我不理会她，于是又转了话题。

二、衣经
她长得并不美，却是个极度爱美的女子。我见过很多爱美的女子，唯独她爱美爱得傻气。章诒和在《往事并不如烟》里这么叙述史良：
史良长得美，也爱美，又懂美。这三“美”相加，使得她无论走到哪里，来到什么场合，都与众不同。……
史良坐小轿车从她的住地东总布胡同到我家的地安门内东吉祥胡同，要不了多久。过一会儿，淡施脂粉的史良，身着白哔叽西服套裙，脚穿白色麂皮高跟凉鞋，飘然而至。庭院里缠绕在竹篱笆上的鸟萝松，正绽放着朵朵红花。那小巧的花形和鲜丽的花色，勾起她的兴致，俯身摘了几朵，托在手心，便直奔北屋。接着，从大客厅传来了一声史良的吴侬软语：“伯钧（父亲姓章名伯钧），你家的镜子呢？”父亲带路，引她到母亲的梳妆台前。我瞅见史良仔仔细细地把小红花一个个嵌入上衣的扣眼，嵌好后还左右端详。公事谈毕，她带着胸前的那些“鸟萝松”匆匆离去。
一个炎热的下午，史良又来我家做客。这次，她穿的是用香云纱①做的“布拉吉”（即连衣裙）。她走后，母亲把史良的这身衣服夸赞得不得了，对我说：“自从新中国的电影、话剧，把香云纱的裤褂作为国民党特务的专业服以后，人们拿这世界上最凉快的衣料简直就没有办法了。你爸爸从香港带回的几件香云纱成衣，也只好在家休息的时候换上，成了业余装。看看人家史大姐（这一直是母亲对她的叫法），居然能做成“布拉吉”穿到司法部去。”此后四十余载，我没见过第二个女人像史良这样地穿着。
她看完这段以后十分高兴：美丽应当如此。她是阁楼里的女子，享受不起昂贵的美丽。于是她便说到她的穿衣经是：美丽而平价。她注重衣服的质感，偏好天然织物，棉、麻、丝、毛。因为只有美丽的质感才能带来美丽的外型。好比她看别的女人，先看内质，后观外形。她乐衷揣摩服装设计，看见一块衣料，她会说如此衣料应当制成这样那般的款式。她最爱的是黑色高领七分袖的小洋裙，露着清秀锁骨的一字领夏装，以及文秀典雅的旗袍。至于鞋子，她曾经一口气购下数双单鞋，绕着细带的，镶着水钻的，打着蝴蝶结的，一色干净。不贵的前提下居然还要求脚感舒适。所以她总是看季节买衣鞋。过时的衣服鞋子她并不在意，也从不跟随潮流，甚至偏好着这种过时，一门心思地给淘到的衣鞋们搭上合适的季节和场合。
我透过镜子看见她整整黑裙下摆的白色花边，眼睛里满是得意。于是也跟着笑了。

三、调香
她曾经在走进那家百货公司的时候变得很兴奋。她说她嗅到各种香。如果能把石头、泥土提取了精油，加入到花香、草香、木香、醛香、醇香、酯香等等各种香里会是什么味道？她常常思索这个问题。
李欣频的文案里有段这么写着：
　ELYSIUMO以木精召唤失魂的女人，
　OPIUM的海狸香囊放在古董店毒瘾的小药盒里，
　SONIARYKIEL以麝香带罪的野兽味，诱惑暧昧的恋情。
　VANGOGH让那颗使梵谷依恋的太阳继续燃烧。
　嗅觉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师，
　能送我们穿越数千里，穿过所有往日的目光……

她看完兴奋良久。唯一不同意的是麝香，麝香怎么会是带罪的野兽味呢？麝香是充满温暖的阳光味。是上海固本肥皂曝晒散发的味。是古典梨花木衣柜里散发的女人香。当然，她必须和檀香、乳香、琥珀、玫瑰香一起，才能把那幽幽暖暖的香展现殆尽。
《红楼梦》里宝姐姐吃的冷香丸说的是：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哎哟!这样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