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缘周游名山大川,因而写不出为名山大川锦上添花的文字来。但常居草莽深林,自然近山而知鸟音。此刻,我攀登在通往打鸟界的崎岖栈道上,无边而悠远的思绪,象漫天烟云,淹没群山……
这座地图上找不到、远方人不知晓的打鸟界,海拔有1000多米。山头树木葱茏、四季长青;山势壁陡如柱形,亚赛桂林的独秀奇峰。如果把起伏的群山比做海浪的话,只要在界顶草坪烧上烛天篝火,这突兀挺拔的打鸟界,就是大海航行的名副其实的灯塔了。
这一带海浪似的山峦,常为云雾笼罩,且云海雾天,四时迥异:春云似烟,冉冉升腾;夏云如海,飞絮弥漫;秋云若纱,绚丽多彩;冬云朦胧,扑朔迷离。每当春夏之交,南方的候鸟,就成群结队向北飞行;待到秋末冬初,这些候鸟为了躲避风雪,寻找温暖,又由北而南飞来。南来北往的鸟类,于长途飞行之中,也需作短暂休憩。打鸟界大概就是这样一个鸟儿飞行的中继站罢。遇上这种群鸟迁徙的特殊季节,山头就全成了鸟类的天下。树枝、草丛、道旁、岩窝……处处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鸟。仅我叫得出名儿的,就有雁鹅、鹭鸶、仙鹤、雨燕、金腰燕、绿叶莺、黄眉鹟、白腹蓝鶲、黄腹角雉、锦鸡、寒鸡、岩鸡、竹鸡、红嘴蓝喜鹊、八哥、杜鹃、黄鸝、斑鸠、雀莺、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等,真是百鸟盛会。这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鸟儿是长期定居在这一带山林草莽间的。
打鸟界缘何而得名,我未曾考究。我只知道这一带的父老乡亲,只要是成年的男子,就都有鸟铳,有的一个家庭竟多达五六支。数十年前,我曾在打鸟界下的山寨插队落户。那年月,生活很苦,耕作技术几乎是原始社会刀耕火种那一套,且家家户户无养猪的习惯,有人竟沿用“牲猪跨纲要”的口头禅,说这里是“一人一亩一头野猪”!但毕竟食野猪肉不那么容易,于是,打鸟之风盛行。
那年月,打鸟界的鸟儿,不分高低贵贱,几乎都在劫难逃。
我们刚来到打鸟界下之时,正是白雪皑皑的冬季。我的好奇心很快就被那些野蛮的行动所吸引。寨旁有一片竹林,每到黄昏,数以千计的红嘴蓝喜鹊和花喜鹊就飞来投宿。喜鹊不愧是神鸟,当你在山里干活时,牠可以叫喳喳地飞到你的肩膀上,或成天在地旁跟你絮絮叨叨;但只要你带了鸟铳等猎具存心害牠,哪怕是将鸟铳伪装成锄头或扁担,牠都远远地飞走了,其警惕性不能说不高。我的住户是一位比狮子还凶猛比狐狸更机敏的猎人,他告诉我们用竹枝编织成掩体,赶在喜鹊归林之前就潜伏在竹林里,只用眼珠死死地盯住竹梢。忽然,叽叽喳喳飞来几只,盘旋一阵,落在竹梢上,又叽叽喳喳飞走了。没多久,大群大群的喜鹊就云集竹林,一片欢腾。等神鸟们都确认竹林是安全的绿洲了,密密麻麻地互相偎依着开始夜里朦胧诗一般的生活了,砰砰砰几声巨响,一大把一大把灼红的铁砂从铳膛里飞将出去,几十只喜鹊早被莫名其妙地遭了暗算。大家顾不上捡猎获物,又灌上了火药,装好铁砂,安好火纸,等那些惊飞的神鸟散乱一阵又无可奈何归林时,再放几铳,又是十数只坠地。这以后,神鸟仓惶惊飞,散落在附近山里,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飞回来。
比这更有甚的是打寒鸡。传统戏剧里常见演员插两片长长的翎羽,人们俗称野鸡翎。其实野鸡翎哪有那么长那么好看?只有寒鸡翎才能那般赏心悦目!倘遇遍地冰封,偏有那么一块背风无雪的山洼草坪,这便是寒鸡觅食的佳所。那雄性的寒鸡可威风潇洒倜傥漂亮了!色泽艳丽的长尾巴拖在地上,少说也有两米长!寒鸡机敏过人,却很自负,天生两只翅膀却很少用来飞翔,喜欢炫耀腿脚的便捷在刺窝和草丛中窜遛。人们便利用牠这个弱点,在大雪天放出猎狗追赶。只见那红红绿绿、花花点点的精灵闪电般地穿过刺窝草丛。开始时猎狗哪里追赶得上,慢慢地就接近了。眼看猎狗扑上去就可咬住,那精灵才抖动漂亮的翎羽飞翔。然而这时却没有牠原先那般便捷了,长尾巴拖过雪地成了一柄结满厚厚一层冰棱的敝帚,牠使尽平生力气也最多只能挣扎着飞上近处低矮的树枝。到了这步田地,即使没有被凶悍的猎狗生擒,也只好听任挨得近近的猎人扣动鸟铳扳机,而沦为山里人的下饭菜了。
春天,树枝刚刚绽芽,人们又把残酷的枪口对准“身穿红丝袄”的婀娜妩媚的锦鸡。锦鸡比寒鸡小巧,体重才一斤左右,喜欢独立一个山头。由于深居简出,胜过名门闺秀,只有当黎明前埘里鸡啼的时候,寻求情爱的锦鸡才发出“恰——气!”的不太美妙的歌声。漆黑的夜里,人们便抱着鸟铳来到山垭口,然后循着啼叫声,各自选准一个山头,慢慢包抄偷袭。脚步是那么轻盈,临近了,唯恐踩得草响,还将鞋袜脱掉光着脚丫前行。到了锦鸡歌唱的树下,仍然是山也朦胧树也朦胧鸟也朦胧。这时是性不得半点急的,人们得屏住呼吸等待战机。当天空曙色微明,无辜的美丽的歌唱家才呈现出分明的黑色剪影。这时,只要你轻捷镇静,完全可以将枪口对准锦鸡的下腹,然后再用右手食指那么一勾,也许几个山头同时发出撕肝裂胆的巨响,接着就可见各路人马枪口都挑着一只猎获的锦鸡……
夏天就该是野鸡倒楣的季节了。这里一般人家里都养着媒鸡——一种模样奇丑的雌性野鸡。可是你千万别低估了这丑货的媚力!牠发出的叫声特别能勾引异性。人们常用鸟铳挑上一面用细竹或荆棘编织成的掩墙,手里提上一只媒鸡笼子,到了山坡,安放好掩墙,打开笼子,放出媒鸡,只见那骚貨抖动抖动麻羽,旋即发出“啵——啵啵”的求欢的啼叫。頃刻间,远远近近就响起“啵——啵啵”的回音,那拖着花长翎的雄性野鸡便一只接一只地昂首挺胸晃着丹冠跑了过来。这时媒鸡偏又装出害羞的样子,一头钻进了笼子。寻欢作乐的风流公子还来不及思考,便成了猎人鸟铳下的冤魂。
扑捉动物人参——鹌鹑,却要等到秋天。不用鸟铳,只须猎狗和手网。只等猎狗汪汪汪地将藏在浅草丛中觅食的鹌鹑——一种才拳头大小的营养极丰富的肉墩儿——大群大群地惊飞起来时,有时一甩手网竟能兜住几十只……
我吃力地踩着一级级石阶朝界顶攀登。这五千多级石阶垒成的长梯,可是通往打鸟界顶的唯一途径。我想着那各式各样的鸟儿,正在被山民们用各式各样的方法扑杀,心里不禁一阵痉挛。刚才在寨里,我看到几处张贴的县、乡政府禁止扑杀鸟类的“布告”、“通知”和“决定”,一种庆幸鸟类幸运、安全的快感不禁油然而生。然而,这须臾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