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青黝，边缘有圈霉变产生的白色绒毛，一寸长短，小指粗细。这是一颗子弹，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散发着青冷的光芒。
我不知道这颗子弹是什么时候放到抽屉里的。从记事起，它就在抽屉里了。父母总是表情严峻地告诫我们不要乱摸、乱碰，却从来没有丢掉它。小小年纪的我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子弹青黑的脸孔中透出的隐隐杀气，从不敢挨它，到抽屉里取东西也是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
祖母曾经给我们讲述过这颗子弹的来历：躲日本时，有一天正碰上日机轰炸，祖母一手抱着我父亲，一手牵着我姑姑，拼命地往山沟里逃。飞机扫了一梭子又一梭子，子弹从祖母头上、身外、脚边尖啸而过。祖母三人命真大，一点皮都没伤着。后来，祖母慌乱中逃到一条丈余高的深沟后面，侥幸躲过了生死攸关的一劫。敌机嗡嗡叫着如苍蝇般飞走后，祖母心惊肉跳之余，看到路边有一颗亮晶晶的哑弹，闪着黄铜色的光芒，把它拾起来，放进衣兜里时还有些烫和热。祖母当着我辈叙说这些的时候，脸色平静，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
斗转星移。战火纷飞的岁月已成过眼烟云。祖母早就去世了，只有这颗子弹仍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仿佛进入了长长的酣眠。每每坐在书桌前，望着抽屉里的子弹，脑海里便会出现兵慌马乱的年代里那奔跑的人群，凄厉的呼喊，子弹的啸叫，浓黑的硝烟，战争的热度仿佛伸手可及。
在一次搬家的过程中，这颗子弹遗失了。我仔细地寻找过，再没找到。在以后长长的伏案写作的间歇，总会有意无意地去瞅瞅抽屉，虽然里面的那颗子弹早已不存在。这时，那颗子弹就会在脑海中熠熠闪亮，提醒我，不要忘了一个民族历史的见证和曾经充满耻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