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新朋老友见面,天南地北神侃之时,话题总离不开“享受”二字,至于是物质享受还是精神享受,则各有不同。千百年来,精神享受是一脉相承的,而物质享受则紧扣时代脉搏,与时俱进。
物质享受,内涵丰富。四十岁以上的人都有印象,在童年时代,谁家有余粮就是最大的享受。没有在饥荒年代生活过的人就不知道什么叫民以食为天,不知道什么叫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民犹饿死,不知道什么叫丰年而妻啼饥,冬暖而儿号寒,不知道什么叫暴殄天物,更不知道什么叫享受粮食。
我出生在我们国家遭受三年自然灾害后的1963年,那时国民经济虽然已经开始复苏,但多年的积贫积弱,加之粮食产量很低,老百姓的生活仍然是贫苦不堪。夏秋之际,金黄的麦浪在微风中此起彼伏,火红的高粱在阳光下逼你的眼,高大壮实的玉米林在烈日下密不透风,那花生地、山芋田又如一张张巨大的绿毯把田野覆盖得严严实实,到处呈现出一派丰收的景象。这些五谷杂粮在现在看来是吃了能够强身健体,但那时候人们需要的是填饱肚子,而这些农作物看似丰产,却不能丰收。所以我们这里的农民仍然过着吃了上顿愁下顿,过了今天愁明天,一年吃了三顿饭,还是占的祖宗亡人的光的生活。祭祖需要用大米饭。每次节前,生产队给每家发点粮票,让到粮站去买点大米回来。大米太珍贵了,过节那天,还舍不得全用大米煮饭,就在同一只锅里放两种米,半边大米,半边小米。饭煮熟了,掀开锅盖一看,半边雪白,半边金黄,煞是诱人。但我们注意的是那难得一闻的大米饭香。祭拜完后,那大米饭大人是舍不得吃一口的,全部由小孩子享用。碰到大家庭,小孩子多,女孩子就只能吃一点点,甚至没有。
那时的早晚饭都是大麦粥,早饭粥里会做一些面疙瘩,数量有限,大人早就把每个人吃的个数分好,任何人不许多吃。有些大家族有几房儿孙,一大群孩子看着锅沿上排成一排的碗,会因为面疙瘩的大小有些区别而去抢碗,继而大打出手。有那心肠不好的媳妇也会在这方面做点小动作。
七十年代,我们这里改种水稻了。开始是双季稻,产量不高,后来推广袁隆平的杂交水稻,产量提高了,但仍不够吃。每一次粮食收完后,我们都要到田里去拾遗留下来的粮食。不过没有队长的允许,是不许私自下田的。每次粮食收好后的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男女老少就纷纷起床,挎着竹篮,提着竹耙,披星戴月头顶霜,站在田头等队长。凌晨的气温很低,大家瑟缩着,边搓手跺脚边骂队长。队长没到,没一人敢下田。直到天大亮,队长才姗姗来迟,这时大家才轰的一下奔到田里。拾了一会,那些劳力工纷纷回家,洗衣烧饭,准备出工。田里只剩下老老小小,一群一群的,低着头,弯着腰,仔细地翻捡着,不放过每一粒粮食。有外村跑来的孩子,如果没有熟人,就要被赶跑。
我的童年、少年是在一天三顿粥的日子中度过的。早晚大麦粥,中午好些,菜粥,除有些米之外,里面会放上很多的杂粮,有萝卜丝、山芋丝、番瓜、豇豆、扁豆、青菜等,满满一大锅,吃了午饭吃二顿。大家吃饭时喜欢串门,几个小孩子在一起,把碗里的各种杂粮都捞完后,就比谁的碗里剩下的米多。把米抿进嘴里,慢慢咀嚼,就是舍不得咽下去。所以我们从小就养成了爱惜粮食的习惯,从小就知道好东西要省着点吃。记得那时我特别爱吃玉米面疙瘩,爱喝玉米面粥。玉米面有黄的和白的,做出来的面疙瘩非常香,等它冷了就坚硬异常。玉米面比较粗,用它煮出来的粥特别好喝,冷了之后又会变稠。因而烫粥虽然香,我们却舍不得喝,要让它冷了,变稠了,认为那样吃下去肚子不容易饿。
小孩子最快乐的是秋冬季节,那时候山芋收上来了。山芋是种高产作物,种得又多,每家每户都可以从队里分到很多,再加上自留地里种的,会堆一个大粮囤。山芋一上来,小孩子就不需要过那种定量吃饭的日子了,可以放开肚皮吃饭。不光在家里吃,每天上学还要带上一个生山芋。生山芋、生萝卜就是我们小时候的零食。每到这时,经常是一天三顿山芋,我们也乐此不疲,毕竟可以吃饱肚子了。大人们变着花样做山芋,山芋粥,山芋饭,山芋汤,蒸煮炒烧烤样样都有。我们最喜欢吃的是把山芋刨成丝,做成团,蒸了吃。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斩肉(肉圆)。记得上小学时,有一次,一个学生迟到了,老师问他为什么迟到,他说吃迟了,老师问他吃的什么,他说是斩肉。同学们立刻发出羡慕之声,那老师对我们说:不是真斩肉,是山芋丝。山芋虽然是很差的粗粮,但每年到这季节,又黄又瘦的孩子们都会变胖。
现在的小孩子们已经不知道粮食之于人的生命的重要,他们在享受零食时甚至不知道那些零食就是粮食做的,他们只会说:大米能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