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玉门关,我们的行程仍然是向西,向北,向着更苍凉的西北。戈壁,一望无际,颠覆着我过去以为我们整天陪伴着的戈壁浩大无垠的认识;远处青山墨黑,在公路前拉起一道幕布似的,我们和它平行了好久,然后一头扎向它的怀抱。路真长啊,偶尔能看到路边生长的几棵几近没有绿色的植物,都让我心里感觉欣喜。
正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泄着它的全部热情,柏油路面与车轮高速地接触又分别,在一刹那间,发出“轧轧”的声音,这声音绵延着,成为我们一路粘稠的音乐。小杨全神贯注地驾驶着车子,车里的人又东倒西歪地打起了瞌睡。这回我不再迷糊,而是强打精神,看着窗外,偶尔和小杨说上几句话。“这种路开车最没劲,太容易疲劳。”“嗯,这真是在考验人的耐性呢。”“当了几年兵,孩子爱人在那儿?”“刚转三级,爱人就在敦煌。本来想转业,不让走。”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说。是,这种路是考验人。平坦,没有什么车来人往的警示,没有大弯可拐,最容易麻痹大意,最容易出事故。生活的路与其何其相似!越是平坦平凡的生活,越容易视觉疲劳,越需要耐心努力。所谓人能共患难而不能同享受,大体也与幸福条件下失去了挑战,人心理上的疲惫有关连吧。
看山跑死马。从车子直对着北边山的方向,到接触到山的边缘,一个多小时都有了,何止跑死一匹马!车子走进丘陵地带,终于,大家感觉到了一些上下起伏中的颠簸,精神立即回到了身上,纷纷举目车外。在我第N次猜测也许快到了的时候,前边的路又向左一拐,与前面的山峦平行着前进。这会儿的路不再平坦,一截截水泥抹着的山雨通道截断柏油路,每一处平滑的低凹都会给一车人一次不大不小的前仰后合。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这时我的目光不再关心远处的山峦,而会对路边不时出现的一些土丘感到诧异。这些东西大约就是雅丹了吧,一座座一个个,独立耸立,土石风化的痕迹明显地显现着。
有几辆越野车超过去,也有车子迎过来。一辆轿车翻在路边。有几辆工程车在路的左边,不知道是在勘探还是在做什么。我感觉,雅丹不再遥远,应当就在前边。
当车子一跃跳出浅浅的峡谷,一个宏大的建筑跃出地面。“雅丹地质公园”。车子缓下步子进门的时候,我看清了左手红色花岗岩墙体上的几个大字。雅丹,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是一个高高的平岗。绵延而来的青山在这里远远地隐身,早已不在人们的视力之内。大家的注意力完全被高岗西边一望无际的神奇地貌所吸引。有些人在拍照。停车场上几十辆大客车小轿车摆着,有客人来往,有一家饭馆正在营业。几个保安溜达着迎上来,小杨下车和他们打招呼,又找到一个什么“长”的,说接到电话了,让我们直接进去。开车前说好的,到这里来了吃午饭。看看表,才11点多,小杨就建议“不如看完后再说,这里的饭菜不好而且死贵。”“走!”我们便一溜烟从高岗上下去,杀进雅丹群。
从网上查询得知,“雅丹,维吾尔语原意为“陡壁的小丘”。现泛指干燥地区一种风蚀地貌。河湖相土状沉积物所形成的地面,经风化作用、间歇性流水冲刷和风蚀作用,形成与盛行风向平行、相间排列的风蚀土墩和风蚀凹地(沟槽)地貌组合。这种地质现象在新疆罗布泊东北发育很典型。”
我们现在到达的地方,应当属于罗布泊的一部分了,正是上边所说发育典型的地方。好在这个名称不是小杨介绍的是外国发现都的名字,而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名。穿行在雅丹地貌专门的旅游公路上,但见高台矮柱,城堡屋脊,狮虎鸟鳖,象鱼熊罴,人物植物,建筑群体……所有的物象都拔地而起,以戈壁为底,沙漠为衬,远观鳞次栉比,近瞧栩栩如生。在午间的光照下,背影之后便也有了野马奔驰,蜃楼移步。是的,这不是步行能看得过来的,只有在车上走马观花,浮光掠影,才能多感受这本来死寂了的灵魂。我们一共在两个停车点下来集中拍了几张照片。第一处是“人面狮身像”。确实,远远看去,像极了。或许,它与埃及金字塔前的那物本来就是同根所生吧。另一处,是孔雀。看,在众多粗壮建筑与虎狮群里,这只孔雀是多么引人注目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不会相信自然造物的神奇,不会相信水蚀风化亿万年,会雕刻出比人类想象还要丰富的物质遗存。在这里,一边目不暇接不可想象的神奇,一边会感叹自然之不朽,人类之渺小。我都有些自卑,怎么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每次都是一样的感叹!
太阳实在有些毒辣。一下车把几个人晒回了车里,我的招呼动员也不怎么管用,还是有孩子躲在车里不出来。我们向狮身人面像走去,我们向孔雀走去,用手里的现代化工具,在一瞬间定格了短暂生命与古老生命的结合。我们是多么希望能沾一些这万古不朽的气息啊!在它们身边,人们瞅着笑着议论着记录着,岂不知它们连笑的意思都不会有。多少年来,它们见识过的事物,它们感受过的风雨,它们经历过的变迁,他们见证的生死,不可计数啊。小小的人们,与沙子里跑动着的蚂蚁,屎克郎,与空中飞过的蝇子,能有什么差别!
我们算是幸运,确实没有听到雅丹的声音,没有笑,也没有哭。如果听到它的声音,那将是进入者的惨烈了。我知道,那声音是西北方向而来的沙暴,会搅动整个世界进入混沌之中;那声音无论是笑的微微还是哭的泣泣,都会撕下现在温情的面纱,不惜掀起惊天沙浪。那将会是人无葬身之地,车无全身可能。我突然记起了1980年代进入罗布泊失踪的科学家彭加木来。也许,他就是见证了雅丹的笑或者哭,所以才没法回到现实队伍里来的。
小外甥顽皮地捡起几块雅丹土丘下的土块,我接过来,沉沉硬硬地,如石头。他要保存,我本来是劝说他不要随便动的,但这时也妥协地表示,你保管好,记得这里,向别人介绍这里。前边还有景致,还通着道路,还有沙漠越野车的项目,但我们已经实在疲惫了,我们也大体领略到雅丹的基本面貌了。于是一致决定,再不前行,回头吃饭。问小杨,“到那儿吃饭?”“下一站吧。”车子从来路上回返,我仍然恋恋不舍地用镜头记录着车边的雅丹。
2009年8月24日
雅丹啊雅丹
2026-11-07 22:4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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