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按辈分我叫她二大妈,至于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没听人说起过,也没动过问一问的念头。
我印象中,二大妈一年到头都穿着似乎永远也洗不干净的灰黑色的衣服,长得也瘦小,头发卷曲枯黄,手也粗糙,很少说话,庄稼活大多不会做,针线活和家务活做得也不利索。大人们说二大妈打小就有点“不满当”,就是人不机灵、愚笨的意思。
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我二大伯个子高高的,人长得也不丑,为什么娶了这样一个女人呢?长大一点才知道,他是个离过婚的男人,那年月,离过婚可是人生的一大缺点,何况家里也穷,再找个女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找来找去,弄到后来,二大伯泄气地对媒人交了底:“找个会煮粥的女人就行”。就这样,她进了我二大伯的家门成了我二大妈。
后来事实证明,二大妈不但会煮粥,其它常见的农家饭也会做,只是做得不怎么好,比如熬白菜常常咸了,贴大饼子常常糊了。细致的针线活自然不会,但粗针大线地补补衣服倒还凑合,所以,二大伯对这婚事还是很满意。
村里流传着二大妈最经典的笑话是:刚过门的那年,家里养了一头猪,那年头,养头猪换钱,是农家过日子的很大一项指望,很多项开支靠它呢。可二大妈家的猪病恹恹地,养了一年也没养肥,还贴进很多药钱。按我们村的风俗,这种情况,要举行个特定的仪式“破”一下。仪式倒也简单,就是春节的大年夜,到村东头的庙上祷告祷告,再一路叫着猪的“魂”回家;家里人还要把平日喂猪的石槽子扣过来,到庙上祈祷的人进家门,第一句话要问:翻过来了吗?家里人要答:翻过来了,仪式就完成,表示养猪不兴旺的霉运就“翻转了”、破除了,第二年养猪就一顺百顺了。这年的除夕夜,二大伯如法炮制,为保险起见,上庙之前他还特意对二大妈叮咛了一番:一定要把吉利话说好,这才顶着呼啸的老北风动身去了村东头,可当二大伯祷告完,虔诚地一路“啰啰啰啰”地喊着猪的乳名进了门时,二大妈才记起手忙脚乱地去翻猪槽。大伯推开门,高声问:“翻过来了吗?”二大妈答:“还没呐,好像冻上了,不好翻。”
二大妈虽然愚笨了一些,但却生了四女二男六个孩子,说来也怪,虽然几个孩子小时候个个脸、衣服和肚皮都黑黑的满街乱跑,二大伯没时间管他们,可几个孩子长大之后反倒都很精明,四个闺女更是个个都苗条俊俏,尤其是二闺女我叫二姐的,更是全村的人尖子,十八九岁就在生产队当妇女队长,后来竟弄到招工指标进了轧钢厂当了国营工人,当时,这在在小村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多少人都眼红心痒的机会哦,两年之后,更是在城里找下对象安了家,成了光鲜的城里人。
成为二大妈永远心痛病根的是大儿子,五六岁上,炎炎夏日贪图凉爽,大儿子在屋檐跟下睡了一个午觉,二大妈不懂这些保健常识,没有制止,结果儿子受了“房檐风”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炎毛病,十多岁大腿细骨节粗,多次到医院也治不好,病情越来越严重,后来竟因此死去了。
早些年,孩子多且年龄还小,稍大的又要上学,二大妈不能到地里干活,全家只有二大伯一人挣工分,所以家里生活很拮据。孩子们过年也难得买身新衣服。可二大伯是个乐观的人,二大妈更是懂得知足的人,每年大年初一,我去他家拜年,大伯都会乐呵呵地给我讲他对新生活的感慨:“早先,听人讲,将来是‘平平的大路无人走,拉犁杖的不是牛’,我还纳闷,现在应了,应了,你看,大道上有几个是步行的……”二大妈则照例憨憨地笑笑,不说话,只是把炕上的火盆往我跟前挪挪……
改革春风吹进小村后,农家的日子好过了,二大妈家的几个孩子也都大了。家里有了余钱,翻盖了房子,可正该享福的时候,二大伯却早早去世了。可二大妈身体健康,村里人都说:傻人有傻福,二大妈心闲且知足长乐果然有后福,儿女孝顺,几个姑娘争着接她到自家去住,也有了乖巧的小孙女,于是,她脸上时时挂着憨憨的笑容。只是有一样不如意,就是闺女、儿媳买下的一套套的新衣服她总穿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