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山里的孩子,蓝天距我最近,白云同我最亲。
儿时,背诵杜牧的《山行》时,我眼睛总会瞟向窗外。外面的草还绿着,只是比春夏时节瘦了很多;还有蓝蓝的天上,朵朵白云自在悠闲的身影。我的心早已飞向了窗外的世界。可嘴里还在不停地念着:“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是我家……”诗还没背完,老师已走到我的身边,纠正着“白云生处有人家”。我听到老师的声音,回过头来,对老师笑了笑,告诉她外面的风景秀丽如画,我们的家真的就坐落在“白云生处”呢。
老师终于明白我为什么背错了句子,她没有纠正,也没有批评我。而是领着我们出了教室,叫我们观察此时的美景,并表扬我有非凡的观察力和想象力。
那一瞬间,我突然爱上了画和诗。我感觉我的家乡到处充满诗情画意:那开放的花儿是一首唯美的诗,那凋落的花瓣也是一首壮丽的诗;那刚出土的芽儿是一首清新的诗,那衰落的叶是一首典雅的诗;那圆圆的明月是一首欢快的诗,那残缺的淡月是一首哲理诗……我在诗中走,我在诗中游,我在诗里呼吸,我还在诗里欢笑。
长大后,我又走进了学校。这时,一年一度的秋游,仍是躲不过的坎。因为此时的孩子不同于我们那时,一家一个,或者一家两个,家长怕他们摔着,老师怕他们碰着,自己虽不懂,但在家长和老师的教育下怕这怕那也很正常,特别是当他们明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的时候。
活动当然也是有的,只是与儿时的我们有了天壤之别。其实,他们也挺可怜的,没有我们那么幸运,即使一年一度的秋游也得视情况而定。说不定某一突发事件又会让他们期待已久的一次远行成了泡影。
每当这个时候,一直禁闭在校园里的孩子,眼里充满了期待,心里满装着欢欣。临近秋游的日子,他们悄悄地组织着,安排着,从秋游地点的确定,到带每一样小东西的细节,生怕到一定的时候,老师和家长们又以这样那样的借口阻止他们的出行。
山里的孩子喜欢山,这是确定无疑的。他们是大山的孩子,大山是抚育他们的父母。他们到了山里,犹池鱼之归大海,笼鸟之回天空。他们欢呼着,跳跃着,发出内心深处真正的笑。只有此时,我才感觉到他们是一群真正的孩子。
他们尽情地释放着,释放多日来身体的囚禁,释放自晨至昏书本对视线的牵引,释放老师家长名人名言对他们思想的役使。
他们与枯草握手,与落叶对话,与微微风秋风摩肩接踵。他们对蓝天呼喊,对白云微笑,对南飞的大雁诉说自己将来的心愿。
他们好象找到了知音。累了,他们瘫软在石块上,凝神听取高山松涛的呼唤;困了,他们静卧在草地上,头枕溪畔享受流水汩汩而下。
他们喜欢大山,喜欢感受大山的种种。喜欢大山坚实的脊梁,喜欢大山厚实的胸膛,喜欢大山花开四季,喜欢大山里风轻云淡。他们说,到了山顶,伸手撑天的感觉真好,白云柔柔地擦着指尖,从指缝间流泄,这种感觉远胜过把双手浸在流水里。
一次,带他们到本地一座海拔最高的山上去游玩。他们用秋天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圈在手上,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个美丽的花仙子:蔷薇,串串红,牵牛,君子兰,还有一些奇怪的名字。走在他们中间,就象生活在一片五彩缤纷的花海里,走进一个优美如画的童话里。
喜欢这样诗意的家,喜欢这样充满活力与温馨的家。
记得李乐薇在《我的空中楼阁》一文中,曾写道:“世界上有很多已经很美的东西,还需要一些点缀,山也是。小屋的出现,点破了山的寂寞,增加了风景的味道,山上有了小屋,好比一望无际的水面飘过一片风帆,辽阔无边的天空掠过一只飞雁,是单纯的底色上一点灵动的色彩,是山川美景中的一点生气,一点情调。”
于是,在我的心中,云便成了我家最美的点缀。家静静地伫立,象守候白云的恋人;而白云则象一个顽皮的孩子,围绕在家的身旁转悠。家是云的灵魂,如果没有了家,这漂浮的云便如失魂落魄的幽灵;云是家的伴侣,如果没有了云,家便会有忧郁与落寞缠心。他们象一对神仙眷侣,唱着悠悠恋曲,令世人向往与瞩目。
今天,当我在闲暇之际带着孩子再读杜牧的《山行》时,只见她抬头往外,高声地背道:“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