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三节课，我正在教室给学生讲当代作家梁晓声的《慈母深情》。“我忘不了我的小说第一次被印成铅字的那份儿喜悦……我想我该喜悦，却没怎么喜悦，避开人我躲在那个地方哭，那一时刻我最想我的母亲……”

一个名叫张玉环的女学生正在总结段意，让全班同学分享她的自学成果。现在实行课程改革，提倡自主、合作，探究的学习方式，这些内容老师不能讲了，要引导学生通过自学获取并说出来和大家分享。
“那么——你能否说一两个你母亲关心你的事例？”我在做导演，平等中的首席。
“能！上个周日我和母亲一起骑着三轮车到县城卖我家的洋芋、胡萝卜，中午吃饭时母亲买了两碗牛肉面。我的那碗加了牛肉，她的没有。她说她不爱吃，我知道她骗我。因为到别人家做客时她吃牛肉的，而且过年也吃的。”张玉环有着极好的语言表达能力。
无疑，张玉环的母亲是幸福的。因为她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
我的女儿会怎样看我呢？我的脑海里浮想联翩。嘴里却说：“同学们继续发言。”课堂气氛时而热烈，时而安静，同学们精彩的发言和关于父母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我，于是，我和我女儿的故事便一幕幕浮现在了眼前。
那年冬天为了离婚，我住在学校不肯回家。前夫三番五次找到学校强迫我回家。有时甚至闯到教室来拽我。告到派出所，所长为了息事宁人反而开导我说：“他这种人抓进去无非拘留几天，出来还会纠缠你，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不如和好了吧！”
我无法忘记因为他曾经蒙受的耻辱，纵然去死也不可能和好的。
有天深夜，他居然带着女儿来找我。为了不让同事们听到，我只好跟着他来到了野外。他见我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便硬拉扯着我回家。遭遇激烈的反抗后他瞪着发红的眼珠将我扯翻在地，骑在我身上吼叫着：“没离婚，你就还是我媳妇！”他出身武术世家，自幼练武，平常几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怜我像螺丝一样被他钉在地上，嘶哑着嗓子绝望地嚷着：“XXX，你敢在孩子面前这样对我，明天就等着收尸吧！”这时一直在旁边号哭拉扯着父亲的女儿——我那才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哭着对他爸爸说：“爸爸，你不要这样对妈妈！我们不能没有妈妈啊！我给你跪下了！”
女儿果真扑通一声跪下了。我的可怜的苦命的女儿！清冷的月光下，苍茫的田野上，她小小的身子是那么的无助。双膝像地埂上已经凋零的白杨树叶般瑟瑟发抖。丈夫楞住了，他停止了撕扯，接着便无力地放开了我。拽起女儿说：“走！”
等我回过神来，女儿已被他拽着走远了。空旷的田野上，寒风中送来女儿凄厉的哭声：“妈妈！”
在离婚大战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日子里，女儿帮了我不少忙。
每天早晨，女儿总要偷偷推开办公室的门，冲我挤挤眼睛。她是按婆婆的心思给我来送馍馍的。我一心想逃出那个家，哪里肯要婆家的馍馍。我让女儿不要再拿。她竟然天真的说：“妈妈，你吃饱了好有力气和爸爸打官司啊！”我苦笑着说：“孩子啊！别人都怕父母离婚，你不怕吗？”她说：“怕呀！但我知道你不会再跟爸爸了。离了婚他就再不敢抢你打你，你就可以逃到他找不到你的地方了。”
硝烟滚滚，战火纷飞。在我放弃儿女抚育权并给付高额抚育费的重大让步后，在两度自杀并递交了辞职报告的震撼下，丈夫终于让步，在离婚调解书上签字，让我净身出户了。
尽管铺盖是从娘家借的，尽管只穿了一身衣服出户，尽管支付了高昂的抚育费，但我终于摆脱了让我蒙受耻辱的丈夫，我住到了学校。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一双可怜的本不该来到这世间的儿女，还有那十几年积攒的几千册书。当女儿说书被他爸的狐朋狗友们几乎瓜分完了时，我的心在滴血。
聪明的女儿看出了我的痛苦，自告奋勇担当起了偷书的重任。托尔斯泰被“偷”回来了。《复活》、《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等相继回到了我的怀抱。高尔基也被“偷”来了。《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又与我见面了。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也陆续来了。连我大学的笔记，老师的讲义都被女儿一一偷来了。女儿不但像老鼠搬家一样把我牵挂的书搬来了，还绘声绘色地讲了不少偷书时的趣事，逗的我哈哈大笑。她说，开始并不顺利，因为儿子像影子一样总跟着她。她怕弟弟说出去，就没告诉他。每次偷书之前先找个借口支开弟弟，结果两三次之后小她两岁的弟弟说：“姐姐，是不是妈妈让你做什么了？我和你一起做！我也想妈妈啊！”她说，她吓唬弟弟，让他不要告诉爸爸，否则，妈妈会被爸爸打死的。”她说有了弟弟的配合，后来就顺利多了。常常是儿子放哨，她偷着装书。
等她父亲发现时，书都偷得差不多了。她反而抱怨她父亲：“你喝醉了酒老领人来，他们把咱家的书都拿光了。我们长大看什么呀？”结果他父亲就骂那些朋友，他们姐弟二人就偷着乐。
离婚后，我怕前夫纠缠，很少去看儿女。几年间，每月最多探视一次，每次平均不超过半天。女儿和儿子在婆家随爷爷奶奶生活，在附近上小学，被弟媳厌弃。前夫经常酗酒，后来又领来一个有夫之妇同居。那女人又和她丈夫打起了离婚大战。曾经的婆家里常常闹得天翻地覆，孩子们自然跟着遭罪。听到这些消息，我只有一声声的叹息，那是他们的命啊！
当人年轻的时候，往往更多地想到自己的不幸，顾及自身的幸福，绝大多数人不会为了孩子甘愿彻底牺牲自己的幸福。我亦然。
离婚三年后，前夫因车祸而死。不久公爹也死了。婆婆业已年迈。家族里成立了一个治丧领导小组专门商讨孩子的归属问题。他们担心孩子给我后，前夫几千块钱的命价款用完后我会把孩子给婆婆送回来，决定将我的孩子分给他们的伯父和小叔。
我那时已有男友。他比我小12岁，当时正在上大学。他说：“要女儿，儿子留到他家，一人管一个，两清了。”
顾及到男友尚没结过婚，以后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孩子，我便想放弃争夺儿子的抚育权。
那些天，孩子们老来学校看我。一天黄昏，晚饭做好了，还不见他俩回屋吃饭，我在教室旁，乒乓球案边等处找不见，当来到操场边的小树林里后，才发现两个孩子在抱头啜泣。我惊异的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子一声不吭，女儿扑倒在我怀里，哽咽着说：“妈妈！不要抛弃亮亮啊！我弟弟听到你和孙叔叔的话了。他说，妈妈要这样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