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集中表现了一个理想主义诗人注定要承受的矛盾之苦。一方面是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另一方面是本性与一个孤独的“王”忍不住去讥讽世界的冲动的矛盾。初读这首诗,感受到的一定是温暖的祝福。然而,当我们知晓海子的生平后,不由得会惊讶这样一首洋溢着祝福以及对生活的热爱的诗竟是由这样一个悲剧性的人写下的。整首诗歌创造了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理想世界,犹如面朝大海的空中花园,但它与大地是没有连接的,大地无法给这座花园支撑,它仅仅靠着海子的精神维持着这完美的状态。它有可能长存吗?它的存在和海子自身的存在一样矛盾,一样脆弱不堪——脱离了现实的理想犹如脱离了大地的树,转瞬的枝繁叶茂,转瞬的凌驾一切,之后便是迅速的枯萎,最后轰然陨落,所有的完美硬生生地摔碎,留下的只有萦绕在心头散不去的空虚。那盛大繁华的空中花园便是那道“幸福的闪电”;构建起完美最后却刹那间坍塌,便是海子一次又一次尝试、求索后宿命式的结局;那份空虚,便是诗人注定要承受的灵魂之苦。然而,海子的可爱之处在于,纵然幸福只是“闪电”,但是他却执著着要告诉每一个亲人、“告诉每一个人”。可以想见,海子在写这首诗之前已经经历了多少次理想被现实硬生生摔碎的过程,他一定绝望过,想过放弃,但现实与理想的矛盾并没有使他放弃对“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结合,诗和真理合一的大诗”的追求。然而,海子也明白自己不能无止无休地受到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之苦的鞭笞,所以他珍惜每一刻的幸福,他努力记住那“幸福的闪电”的模样,然后去告诉每一个人,和他们分享这片刻的温存,让自己看上去是幸福的——看上去,仅仅是“看上去”。这是一种多么悲哀的欺骗?最终海子想欺骗的其实只是他自己。用短暂的幸福舔舐伤口,海子,其实也是孩子。整首诗歌掩藏许多了反讽,却又忍不住透出温情。透过海子的传记,可以知道海子本性是单纯善良、腼腆内向的,但当他作为诗人时,却变得狂热,孤傲,甚至偏执。可以想见,一个孤傲的“王”面对大众的不理解一定是报以轻蔑的微笑,刻毒的嘲讽。“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从明天起,那么昨天呢?今天呢?诗人对过去、对当下都已失望,幸福之于他仿佛是奢侈品,只能寄希望于未来。“陌生人,我也祝你幸福”,为什么要祝福“陌生人”?为什么“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却唯独不祝福自己?这份所谓的幸福想必连作者自己都不相信会存在。一个“也”字更透出作者给予陌生人祝福时的心态:以一个“王”的姿态把所谓的幸福赠与凡人,然后鄙夷地看着凡人享受那不存在的幸福。末尾的“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中一个“只”字,透出对未来的无奈与绝望,把所谓的幸福都给了别人,自己还剩什么?是“只愿”面朝大海吗?是“只能”吧!诗人在这首诗中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王位”上,却依然固执地想在自己的理想世界做出选择,实际上,海子从踏进诗歌殿堂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向殉道者的道路——他的理想与所处的时代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他的本性太纯洁,使他追寻的理想也不能掺进一丝杂质,海子注定要像自己所崇拜的梵高那样的天才燃尽自己的灵魂去祭奠无法实现的理想,用死亡去给一个纯真的诗歌年代作墓志铭。诚如泰戈尔的诗:“炽燃的火焰对自己说:‘这是我的死亡,也是我的花朵。’”倘若这首诗仅仅是海子的反讽,那么它也不可能给予读者温暖的感觉。我认为,海子尽管是个在理想与现实间受尽苦难的诗人,尽管他想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芸芸众生,却始终做不到无情的反讽,因为海子的骨子里不是一个批判者,而是一个不惜通过自我牺牲来实现理想的人;他也不是一个恶毒的人,不可能写出刺痛人心的反讽,所以诗歌中反讽的矛头指向的主要是海子自身——这与上述所分析的“以王的姿态俯视芸芸众生”似乎产生了矛盾,应该说,这首诗本身就是矛盾的产物,海子本意也许是对命运,对社会的反讽,但他的本性又不容许他去伤害别人,所以他只能把矛盾指向自己,成为自嘲者——仿佛一个一无所有的历经沧桑的老人在临终前清点自己的一生中无法实现的梦想,然后对自己的孩子送上最真心的祝福(实际上海子在写下这首诗不久后就卧轨而终了)。不禁想到罗曼罗兰对贝多芬的总结:“世界把苦难给他,他却把欢乐带给所有人。”世界没有给海子温暖,他却微笑着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写下了这首温暖人心的诗。灵魂在飞翔,肉体却不得不依存于大地,这是艺术家根深蒂固的灵之苦。面对这份痛苦,海子在诗中没有表现出逃避的意味,而是一种孤独,默默承受这一份似乎理应属于他的苦难,他在一番有些违背本意的自嘲后微笑着留给世人最温暖的字句,然后,转身,留下一个永恒的背影为一个纯真年代画上句点。试问,那滚滚驶过的历史车轮,碾碎了多少易碎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