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尾月首交替,天气由阴转晴。时令运行,人的心境竟也随之起了变化。一大清早,迎着一轮红日,我与两位友人并肩站到了兴凯湖的湖岗上。仲春季节,乍暖还寒。太阳步上中天,虽是慷慨在洒下阵阵温暖,但终因与你相距遥远,免不得对它生出一股冷漠之嫌;大地凉气滚滚,可却实实在在用脊梁托着你的双足,所以,你又不能不对它倍感亲切。正前方,百里冰封的湖面上,泛着青白耀眼的银光,银光的背后,是天地融合亲热出来的无边的混沌。
四下瞭望,此方天地,只我们三人。按一般人游观光景的心理,这会儿一定是满情的失望、失落、失意之类的情绪,不知道二位友人如何,而我却半点没有,相反倒是很饱和。
走下湖岗,湖岗与湖冰之间十数尺宽的沙滩,好似一条宽幅地毯,平整无痕地向东西两侧铺展开去。左右平目远视,一色米黄的沙滩上隐隐约约有几道垄纹,垄纹犹如一拨游在湖里露出脊背的鱼群,一行一列长短不一,宽窄有度。这是劲风掠刮的杰作。俯首近看,裸露在沙滩表面上的一粒粒石子,就像棋盘中散乱的棋子,这些棋子大小想近,形状异别,颜色种种。晨时里,湿漉漉的石子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沙滩上便又闪出无数的星光。
我豁然觉悟到,这眼前的一版图景,不就是一轴展开的长幅丹卷石文天书吗?
我弯腰俯身拾起一枚石子,揉搓观赏于指掌之中,手感像是抚摸在绸缎上,凉柔润滑。这枚石子像是一座微缩的山岭,在一面坡岭上,细过发丝的纹络勾勒出一棵大树。太神奇了,这棵大树令我瞠目,我与它似曾相识——我情不自禁地瞥眼走在我前面的那位友人,他是硕士研究生,任过国家级项目专家组日语翻译,拥有过人生的辉煌。昨晚在与他闲聊时,我探询过他对前途的展望,而他的回答不是激扬陈词,不是怨天尤人,而是吟咏了李白的一首诗:“草不谢荣与春风,木不怨落与秋天,谁执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这不是解嘲,也不是无奈,更不是要去归隐,这是唯有沧桑礪炼后,才可以蹬临的一种境界。友人还是十年前的友人,但今天我又不能不对他刮目相看。
我再度审视着“长”在石子山岭中的那棵树,凝眸许久后,爱不释手地把它收入右侧衣囊中。
信步十余丈,我又拾得一枚,这枚该说是一片。它光洁的表面五分之四是茶水色,另五分之一有手指盖大小,处在石片的一端,泛着鸭蛋皮样的色泽。两种颜色的表面,又是两个层次,茶水色环绕着鸭蛋皮色,鸭蛋皮色的边缘直延至到石片的边缘。即使再没眼力的人,也能一下子认出,这不就是兴凯湖的缩影吗?
走在身后的友人与我齐肩后,看着我专注掌心中的石片出神,他轻语了一句,“我们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这位友人长我四岁,现任职为一所师院的训古学教授,他通晓四门外语,著书十几本,他不仅仅学识渊博,更有着令人钦佩的独立的思想,而思想不就是一处湖泊吗?
我把这枚石子收于左侧衣囊中。
我拾起的第三枚石子,是很纯的青白一色的,它让我想到了自己,这些年来,总是在不同的季节里,找个有山有水的去处小住几日,回归自然放松自己,努力地保守首心灵的原生态……这枚石子,我久久地握在掌中。
我驻足在一行稍有凸起的垄纹前,垄面上的石子如同有意无意间散落的珍珠玛瑙,深浅适中地镶嵌在湖滩的肌肤上,疏密均匀,色彩和谐,有一抹绿,一点红,一滴黄……揣摩辨识,我读懂了此行石文天书:浪打风削即文章,与众不同是风景。
兴凯湖,六千五百万岁,这里的石文天书编著了六千五百万年。兴凯湖的积淀厚重深远,令人叹为观止;兴凯湖的广博美丽富饶,诱人生情陶醉。
下个轮回,这幅长卷又将排印出一行行新的石文天书,其新的内容又将是什么呢,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来。
石文天书
2026-10-18 16:3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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