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实有些日子没见到娘了,去年年底的一场雪灾,阻断了太多人等待已久的团圆。虽然离开家乡十多年了,并慢慢撑起了一个可以踏踏实实容身的地方,但每逢有点儿空闲的时候,最先占据大脑的还是对娘的挂念。尤其在近两年来,大概因为娘年事已高,身体状况愈来愈不好;又或许是生活的诸多不顺,让人感觉命运多舛、世事无常。于是,在黯然神伤或满心疲惫的时候,总是不能挥走对娘的惦记。觉得那份深深的牵挂就象钟面的秒针一样,只能围着娘的影子一圈圈绕行,不分黑夜白昼。
而且更加难捱的是,每当一次次从与有娘有关的梦里醒来,总会无法遏止的产生一些类似于娘要离开的可怕的想象。倘若真像梦里呈现的,娘将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溘然远逝,那么自己要面对的,该会是怎样的脆弱与悲恸?内疚与失意!于此,我真的不能再做等待了,我要在这个夏天好好陪陪娘。
一年多的分别,说起来不算太久的。但渐进故乡的欣喜和激动,仍然不逊于往日里任何一次。所以,当一路奔跑的白色轿车落满了灰尘,当车窗外的景致愈来愈熟悉,我的嗅觉便开始敏锐起来,仿佛闻到了不远处那座村落里、我白发苍苍的、亲娘的味道。而且,早些天已经告诉娘我要回来的消息了,她一定会早早守候在公路旁边,披一身七月里如火的骄阳,伸着脖子、踮着脚尖望着。并时不时举起手来,挡一挡太阳底下晃眼的白光,同时吃力的向远处寻找、张望。因为在这个时辰,她那漂泊在外、见一回算一回的闺女,很有可能立刻出最前面的拐弯处。
伴着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白色轿车到底停稳了,停在久久伫立路旁的娘的身边,停在洒满我童年时光的小山坡上。接着,我伸直僵硬的双腿从车上下来,看见娘仍然佝着头从车窗里探望。那将信将疑的混浊的目光,陡然间将所有情绪拧成伤感。让我不知道那一刹那,自己是用怎样的眼神和娘对视,然后又用一秒钟彼此打量。那是何等错综复杂、含混不清的表情,只是娘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尔后,便是爹一步一颤的走过来,我继续愣了数秒,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唤一声家父。
接下来的时日,因为最不放心娘的病痛,我便将陪娘上医院诊治的事列为重点。而且果不其然,娘的身体还是因为十年前不小心摔伤的老毛病作祟:腰椎错位、破损、骨质增生,从而引发顽固的疼痛、佝偻、动作迟缓。在各项检查完毕之后,我随医生走进诊室,娘默默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看着我和医生对话。大概因为耳背听不清什么,但我从娘忧心冲冲的眼睛里,能读懂她一定是在担心医药费用。于是,我一面叮嘱大夫,要他用各种行之有效的措施为娘减轻痛苦;一面用眼色给娘暗示,让她尽管放心费用的事。稍后,医生便开始计划仪器理疗的时间,中药西药的搭配,忙着开处方填单子。我和娘在一旁候着,心里有一种短暂的空旷感,似乎跟医院里独有的安静和严肃很匹配。
在接过医生的单子之后,我忙着去各个窗口缴费取药,娘紧跟我身后,手心里攥着用手绢包好的几百元钞票。等我将全部药品拿到并装好了,她老人家便开始迫不及待的追问:“花了多少,我自己出得起的,别连累你了!”
“呵呵……”我望她一眼,用憨憨的笑做了回应。可娘却面露愠色,她知道我这一笑准没商量,便像个孩子般,不服气的撅起了嘴,并低声嘟囔几句。
回家路上,为了抚去娘心里小小的不快,我便搀着她,在她耳边用钱字大做文章。吹嘘外面的世界好宽好大,挣钱的事情好简单好容易,很多人一个月就能赚到家里几年的收成。娘听得惊愕不已,一脸的半信半疑。继而与我说道:“那可是人家,依你的情况,攒点钱一定很不容易。”我再次笑了,笑得很沧桑、很隐蔽。
知女莫若娘。其实很早我就知道,很多东西即便能瞒住身边最近的人,但却无法在娘的面前藏着。而且,随着年岁的递增,自然会堆积越来越多的生活历炼,母女间的那份感应也就越来越阻挡不住。那天夜里,我和娘手握蒲扇,在门口的柚子树下坐了很长时间。虽然彼此说话不多,但是那月色、那树影、那久居多年的小小的平房,依然让我觉得这才是家、梦里的家,有娘的家。
平常生活中,总是听说人上了年纪会很多话,喋喋不休的怎么也说不完。可是娘不一样,娘一直都很沉默。就算陪着极少团聚的儿女,也是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坐着,只在有人开口问起什么时,才漫不经心的说一两句。但是,善于观察和思考的人一定能发现,只要娘静静的坐在那儿,便宛若一部与生命有关的经典之作,这部经典里诠释了苦难、诠释了坚韧,诠释了整整一生的伤痛与磨砺。尤其是娘久久沉默的时候,总习惯于略低着头、垂着双眼凝视地面。仿佛看到步步走过的七十年风雨,正被尘土一段段掩埋。累了,慢慢抬眼望一望远山,但见娘双目迷惘,光华尽失。而且眉毛也日渐疏散,有气无力的伏在额下,显得十分疲惫。但是,即便娘的模样有如憔悴萎黄的秋菊,也能从那层层叠叠的沟壑中,清晰感受到暗藏的精髓和力量。
娘出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是听着八年抗战的马蹄声长大的。在那几日陪娘做治疗的空闲时候,我详细了解了娘这一辈子的种种境遇。当她与我讲起那些封尘太久的往事的时候,眉宇间也会刹那闪过一种幸福、一丝沉醉。我知道,那种幸福和沉醉与物质无关,而是用一生的光阴所积淀下来的拥有。她拥有苦难,拥有经历,拥有说不尽、抒不完的情怀。尤其谈到自己的两次婚恋时,娘忽然间流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腼腆,一会儿怨自己“竟然跟闺女讲这些,真没出息!”一会儿又怨我“这丫头怎么回事,一个劲儿的翻我老底。”但在怨中带乐的嗔怪过后,娘还是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一生一世呵,就这样到头了……”
是的,娘苦心经营的一生一世,现在可算尘埃落定了。剩下我们后辈揣着希望、守着信念,在生命的旅途中继续赶路。
在结束医院的定时理疗之后,我又陪娘在家呆了两日。摘洗瓜果蔬菜,守着两间房屋,看悠闲的母鸡慢慢踱步,听枝头的小鸟喳喳鸣叫。稍一恍惚,便是遥远的童年时代。独有端详爹娘的模样时,才会感觉到风雨人生的无情棒,在一遍遍敲打自己的头颅。
临行那一日,娘和往常一样,又在为不能送我点什么而嘀咕。我说闺女不是别人,用不着礼尚往来。更何况您给的恩惠在前面,将我带到人世间走一遭,比什么都实惠。娘勉勉强强笑了,并叮嘱我好好吃餐饭,让爹把那只芦花鸡给炖
再见亲娘
2026-10-18 15:5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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