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家里并不富裕,记忆里的母亲总是节衣缩食,连鸡蛋都舍不得吃,积攒着拿到集市上去卖钱。我经常看见她把卖鸡蛋的钱掖在炕席底下,时间长了攒的多了就抠出来交给父亲。我曾经怂恿着姐姐去偷她的钱,好买糖吃,姐姐不敢,姐姐是个胆小鬼,为此我很瞧不起她。某一日,我很英雄地用稚嫩的小手掀开席子,抓了一把毛钱塞进我那火柴盒大的小布兜里,吃饭的时候怕暴露了目标,就用手摁着。母亲觉得奇怪,用怀疑的目光看看姐姐,姐姐这没出息的,把嘴唇咬得紧紧的,我怀疑她马上就要哭了,心里着急起来,她可别把我给出卖了!父亲也发现了我的异样,笑着问我小布兜里装着什么好东西,让我拿出来看看。我自然不肯,越说我就捂的越紧,到最后连另一只手也加上了。这下他们更奇怪了,父亲把他的大手伸过来,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的两只手拎起来,那些毛钱就好像被压迫了几千年的犯人终于得到了解放,兴高采烈地冒出头来。
那时我刚满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还不具备应付突发事件的能力。我只是无辜地看着父亲,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正在这时,我那可爱的姐姐哇地一声就哭了,母亲一边哄她一边问她哭什么,她抽抽搭搭地说怕父亲打我。母亲一下子笑起来,父亲更神,笑得哈哈的,说不打,你妹妹才这么小还不懂事呢,打什么?姐姐这才不哭了。母亲问我拿钱想买什么,我说糖。她说以后想吃什么就光明正大地拿钱买,这样不好,这叫偷,就像小耗子似的。她知道我最讨厌耗子了,我肯定不想成为我最讨厌的东西。
姐姐的脸开始红起来,浑身发烫,奶奶说她吓掉了魂,让母亲用五色丝线拴个鸡蛋,埋在锅底下,说要是鸡蛋熟了线不断就真是掉了魂,吃了鸡蛋就好了。我不信能烧熟鸡蛋烧不断线,就蹲在那里看。火红的灰烬一明一灭,鸡蛋的香味一缕一缕的直往我脸上扑,我本能地拿起烧火棍想掏出来吃了,但想想姐姐是因为怕我挨打才吓成这样的,就咽咽唾沫,忍了。
为了避免这致命的诱惑,我跑到外面去找小霞玩,但不知怎么搞的,玩什么脑子里都是那个灰烬里的鸡蛋,就连最简单的跳房子也老是踩到线。小霞问我想什么,我说鸡蛋。
晚上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鸡蛋皮,我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见姐姐已经好了,我问她线真的没断吗?她点点头说没断,还把手脖子伸出来让我看,那根五色的丝线拴在上面是挺好看。我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拴过,哪年过端午不戴五丝啊?我才不稀罕呢!过了一会儿,我还是不死心,又问她烧得吓掉了魂的鸡蛋好吃吗?她怯怯地说好吃,好像自己做了坏事似的。我心里很羡慕她,希望自己哪一天也可以享受这个待遇。我掰着小指头天天数,夜夜盼,可是奇迹却总也不出现,为什么我的魂老也不掉呢?心里恼死了。
过生日的时候,母亲给我煮了一碗面条,还煮了俩鸡蛋——煮鸡蛋是她对我和姐姐最高的奖赏,一般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煮给我们吃。我大方地分给姐姐一个,自己那个蛋黄也剥出来丢到父亲碗里,父亲又把蛋黄夹给母亲。我有点奇怪,母亲不是不吃鸡蛋吗?她说她最不爱吃的东西就是鸡蛋了。年幼的我在母亲慈爱的目光里忿忿地吃着蛋青,心想怎么不给我烧着吃?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人间美味?
母亲没有发觉我这点小秘密,这让我心里很不爽,以至于竟然怀疑自己真是她捡的,因为她老说我是她和奶奶在河川里耧草耧回来的,为此我经常偷偷地跑到河川里去,希望我的那个亲生母亲能来找我。母亲发现了我这个秘密,说既然我那么喜欢河川,就给我找个事做。她买了几只小鹅子,让我和姐姐一起去放鹅。我爱死了这几只小东西,天天和姐姐甩着小鞭子赶着小鹅子去放牧,日子一忙碌,那只灰烬里的鸡蛋就忘了。
小白鹅一天天地长大,姐姐上学了,从此她就比我多了一个吃鸡蛋的机会——考第一就有鸡蛋吃。当然她不会吃独食,她会把大部分都让给我吃。我一边吃一边说,等我长大了也天天考第一,也分给你吃。姐姐很认真地点点头,母亲和父亲就在一边抿着嘴笑。
我还真不食言,果然进校门就考第一,年年如此,次次有蛋吃。到了四年级的时候,我们村的小学和邻村的学校合并,我竟然考了个第二名。我以为这次肯定吃不到鸡蛋了,委屈地站在院子里抹眼泪,母亲拿着煮好了的鸡蛋走过来,笑盈盈地说别哭了,你永远都是最好的孩子……
岁月如梭,转眼就是三十年。每每回忆起母亲的鸡蛋,心里总是柔柔的很温暖,天下哪有不吃鸡蛋的母亲呢?可能天下的母亲都不吃鸡蛋吧
2008年4月于北京海淀
母亲的鸡蛋
2026-10-24 07:18:24
4
相关文章
-
初春纪事 2026年10月24日
-
走近马俊新 2026年10月24日
-
我在季节深处,聆听风的声音 2026年10月24日
-
冬夜暖心 2026年10月24日
-
剪剪风——夏日私语两周年 2026年10月24日
-
男人的妻妾情怀 2026年10月24日
-
糖在左边,果在右边 2026年10月24日
-
我不快乐 2026年10月24日
-
“楚剧皇后”张巧珍传(4):“七仙女”的顺口溜 2026年10月24日
-
九寨沟游之黄龙 2026年10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