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单位时,我就听到别人叫他外号“驴”。
我不知道他为何有如此不雅的称呼,别人叫他,他也答应,有叫他“野驴”的,也有叫他“叫驴”“草驴”的,还有直接叫他“马户”的,无论什么,他都不生气,有时还嘴,有时不答话。
那时,我刚参加工作,私下里向人询问他外号的来历,别人都笑,说是他自己说他自己的,好像是一次开玩笑,他不知怎的说漏了嘴,把自己说成了“驴”,从此,他就成了别人口中的“驴”。
他是退伍军人,在单位开车,整天没个正形,谁见了他都给他开玩笑,无论老少男女。开的玩笑无非是针对他的外号,比如他开车回来晚了,一群等他的人会当面说他“驴又上哪吃草去了?”“驴掉沟里了?”诸如此类的笑骂,他有时还骂,有时干脆不吭声,有时也会发发牢骚。
我叫他“哥”,他比我大很多,人很瘦,也很黑,穿衣服也不讲究,听说年年单位的救济都是他的,可能他家境不太好吧。现在吃救济是件丢人的事,但他却好像从未感到丢人,每年年终岁尾,他都写救济申请,而每次,他都能领到属于他的几百块钱。对此,我曾感到惊奇,但后来,当听说他有一个患癌症的老娘时,我对他开始理解。
我们办公室的后窗下有一片小空地,长满了杂草。春天的一个早晨,从后院经过的我看到“驴”正在拿着铁锹,锄头等工具在空地上忙活,他把杂草拔了,整出一块菜地,中上了黄瓜,辣椒,丝瓜,还种了几种花,小小的后院立刻显出几分生机来。
夏天来了,“驴”每天给黄瓜浇水,但不知为何,当市场上到处是黄瓜时,“驴”的黄瓜就是不结,有人开玩笑说他种的是“公”黄瓜,后来,当夏天快过去时,他的黄瓜终于结出了手指长的小黄瓜。于是,去后院的人多起来,每天都有人站在那里看黄瓜,我有时也去看,看黄瓜又长了多少,但往往昨天看的还很小的黄瓜今天就没了影。有几次,我听到“驴”自言自语说昨天明明看到结了一个黄瓜,还爬的很高,怎么又不见了?总之,我没看见“驴”吃过一根黄瓜,尽管那是他种的。
初夏的时候,母亲生病住院,我抽空去陪护。在病房里,正与母亲说着话,“驴”意外地进来了,和我打招呼,然后关切地询问母亲的病情,问需不需要帮助,说“驴嫂”也病了,就在对门的病房,偶然间看到我,就过来问候一下。我忙让座,倒水,说些表示感谢的话。后来我去对门看望“驴嫂”时,看到“驴”正在给“驴嫂”喂饭,一边喂,一边说些笑话逗“驴嫂”开心,我看到“驴嫂”一边笑,一边却在流泪。
过完立秋,单位组织员工去某景区进行拓展训练,十多个惊险又富有挑战性的项目完成后,我们来到最后被教练称为“生死墙”的一块铁板面前,四米多高的一道墙,黄蓝相间,上面没有一样可供脚或手踩握的凹槽,把手,完全的光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令人不寒而栗。教练在讲完模拟场景后,给出了我们翻越的时间,然后就开始倒计时,在“一”字说完的刹那,我看到“驴”和单位其他几位男同事最先走了出来,站在墙边,他们略微商量了片刻后,在几个人的努力下,“驴”第一个爬过高墙,然后,一个人站在高处,开始把我们一个个往上拉,至始至终。当还剩最后一名同伴时,下面已经没有人往上托了,最后的关头,我看到“驴”果断地把自己的头部朝下,半截身子在墙上倒立,只有双腿被上面的同伴扶着,他伸出自己的双手,抓住了最后一名同伴的胳膊,用力向上拖拽。那一刻,已经被救到安全区域的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我忽然感到很害怕,如果,上面扶他腿的同伴略有疏忽,“驴”就会头朝地从高处坠下,那后果不堪设想。那一刻的“驴”,就象在玩一个游戏,他倒立的样子让人有些可笑,他又像在玩一场杂技,只是他是个从未经过训练的演员,而这个演员,又是如此的认真和投入。时间一点点消逝,正在助威的我们几位女士此刻也悄然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恐惧,仿佛真的置身于茫茫的大海,陡峭的坚硬的礁石……我几乎要捂上自己的眼睛。我害怕一些事情的发生,又怀着侥幸觉得不会发生,终于,我听到同伴的欢呼声,我看到那头“驴”在教练的陪同下走向我们,脸上带着熟悉的憨厚的笑。
我和其他同事走向“驴”,上前拥抱他的瞬间,我泪流满面。
在教练讲评时,在被推到前面接受大家感谢的英雄中,没有一位是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