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要路过一棵树,一棵蓊郁的老榕树。它寂寞地立在路边,像一个问道的老人。
它经历过多少风雨?那苍老遒劲的躯干,那鬈曲飘拂的长须,和那浓得化不开的绿云枝叶,似乎合成一个历史的见证,引发你对生命的一点感慨。树脚照例围着一圈青石板,那是为了方便行人和庄稼人的。有多少人在这青石板上坐过?纳凉或是遮雨?又有多少人曾俯对树脚的苍苔,点燃一缕思古的幽思,或是仰望头上呢喃的风叶,倾听一个遥远的什么梦?植树的人早已作古,另一种生命却顽强地活着,从古代一直活到现代。
我不由得想起家乡的榕树来。在我的家乡,几乎村村都有一两棵榕树。或伫立村头的路旁,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守候归家的儿女;或蹲踞在村中的场子里,默默撑开温柔的翅膀,荫庇淳朴善良的乡亲们。而且,树脚一例都有着被岁月磨光了的青石板。我不知道凡有人烟的地方是否都会有榕树,但我敢说凡有榕树的地方必有人烟。如果说有什么植物与人类最相亲相近,那么榕树必是其中之一。
这些榕树是谁种的?不知道。也许只有村中最老的长者知道,但他也绝不会提起。家乡有一句老话,榕(容)树不容人。这虽然是迷信,但由此可以推断,植树的一定是老者,而且都是垂暮的老者。这些老人,生也默默,死也无闻,为什么要在临终前种下一棵榕树呢?是缘于对尘世的眷恋,想以另一种生命形式继续俯对芸芸众生,还是为了要让后人记住自己,在生前立下一块绿色的无字墓碑?他们在种树之前一定经过慎重的选址,一定会在某一个冥寂无人的黎明或黄昏,瞒过家人,蹒跚出门,悄悄地把心愿埋进土里,就像埋掉他自己。
但没有人会记起他们。岁月无情地淹没了这些种树的老人,只活脱脱的留下一尊生命的意象,兀立在世人面前。它不属于哪一个人,甚至也不属于哪一个朝代。
榕树,花不美,实不香;木质松软,难陈桂堂;根深发达,雕者斥之。它仅有的只是“生命”,是如同长者的宽厚与慈爱,深邃与睿智。也许,活着,就是它最大的价值。
这大概就是人们亲近和敬畏榕树的原因罢。
榕树
2026-10-23 20:4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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