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行走之合肥赤阑桥:
当初不合种相思
人与人的相知,因为机缘,因为际遇;心与心的贴近,因为性情,因为文字,因为灵魂的交汇。比如,我与姜夔。
后人真正读懂姜白石的并不多。王国维先生认为姜夔的词“有格而无情”。我觉得就是一种误读。白石之“无情”,实则为“深情”。只不过白石之情,既不同于辛弃疾的“雄健”“驰骤”(周济《宋四家词选》序论),亦有别于柳永词的“浅近卑俗”(王灼《碧鸡漫志》卷二)。他是尾生一类的情痴。只不过前者缠绵,后者壮烈。姜夔一生浪迹江湖,寄食于人,耿介高雅中自有一番清苦相伴。人生没有给他更多的选择,能生存下来已属不易,又怎么能用“国家危亡,匹夫有责”来苛求这个疼痛的男人呢?
清人刘熙载在他的《艺概》里的评价是这样的:“白石才子之词,幽韵冷香,令人挹之无尽。”大学时在图书馆借了一本《姜夔词笺注》,没有感觉什么香味蕴藉其中,却时时感受着一股寒意。词集中触目所及,“冷”、“寒”二字用得极频,诸多场景都只可遥望,不可沉溺逗留。“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姜夔是个内敛的人,尽管其爱的热烈缠绵,他却一直在收敛,并未像一般文人的风流放纵。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爱恋被他压抑在文字里,纠缠反复,扑朔迷离,唯美却也凄凉。
设若以功名事业作为评价标准,姜夔可算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他正直而有思想,多才而有气节,偏偏老天一生不许他仕途光明,只教他寄人篱下。姜夔喜欢以唐朝隐居江湖的诗人陆龟蒙自比,不过他可不是什么隐士,而是长期寄身于名公世卿等豪富人家的清客。姜夔身上有一种孤硬的气质,使得他寒苦不堪。这种寒苦显在生活里就使他这个人逼仄,终身抱负施展不开;显现在词里,读起来就总让人心里有所梗,有所“隔”。所以我一直选择远离白石。
直到今年春节,我去了一趟合肥,去了一趟赤阑桥。
一、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
我乘车到达合肥的时候,正赶上一场大雪。雪是在薄冷的冬天的夜晚来临的,起初还夹着雨,在城市的灯光下纷纷而落,雨如金丝,雪似银发,在温暖的路灯下闪烁着柠檬色的情调,有一点寒凉,又似有一点暧昧。在路灯下等车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生出一丝凄凉的味道,我甚至怀疑上天是不是在契合着我寻找的心境。后来我住进旅馆的时候,又一次拿起了那本《姜夔词笺注》,去读一个歌者内心的迷乱和苍凉,而将那漫天飘舞的雪花遗忘在岁月的深处了。
翻开他布衣浪迹江湖的一生,字里行间,永远站在那儿,似远还近的,是很早很早以前,在合肥遇到过的女人。所有的爱与思念,都早早支出,再无他人补白余地。白石大概是在写下了著名的《扬州慢》后,在合肥偶遇佳人,展开一段情缘,不料想,却羁绊了一生。
那段相逢是怎样开始的呢?赤阑桥头,词人正凭栏远眺,目之所及,春水生波,柳色依依,暗带萧条。忽然,一支画舫凌波而来,琵琶一曲,清歌动人。琴声如柳舞春风,如莺啼春水,那美妙的曲调留住了词人的脚步,扣动了词人寂寥的心扉。
一只画船慢慢泊近岸边,船上的两个佳人像晋代美姬桃叶桃根一样娟雅清秀,她们用唱歌的扇子轻轻拂开纷扬的落花,弯弯的蛾眉显出奇美的韵味。面对如此韶秀的歌女,姜夔一见而钟情,视若天人。
这一场相遇所生发一段情缘其实是意料之中的。22岁的姜夔辗转千里,来在江左边城合肥。那时的合肥“空城晓角”,春寒恻恻;“鹅黄嫩绿”,宛似江南,正是一座清空寂寞的小城。在他的眼里不外乎是“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然而,景物本无心,所谓凄凉二字,想必正是当年姜夔的真实心境。身逢家国之悲,羁滞于江淮之间,潦倒于风尘之中,飘若浮萍,自有凄凉之感。而倦游天涯的寂寞乡愁在美人如花的笑靥、流转的眼波下渐渐沉沦了,那一场邂逅在岁月的等待里翩然降临。于是,那个早春,寂寥的小城在暗淡的黄昏里璨然而开。
词人在多年以后的回忆中记述了这段美好的邂逅——
“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歌扇轻约飞花,蛾眉正奇绝。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鴂。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
又还是、宫烛分烟,奈愁里、匆匆换时节。都把一襟芳思,与空阶榆荚。千万缕,藏鸦细柳,为玉尊、起舞回雪。想见西出阳关,故人初别。”(《琵琶仙》)
此时已是他和琵琶女已经分手多年后的淳熙十六年了(1189年),时在湖州和朋友荡舟游玩,湖州的秀水画船使他记起了当年在合肥与琵琶女初识的情形。
二、花满市,月浸衣,看了游人缓缓归
我得承认,这样的寻找其实是有些晚了,但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我才能更成熟和诗意的把握白石先生的心境,在文字的余绪里寻觅它时光的芬芳。所以在在清冷的晨意中,凭窗而立,想起昨晚的那个人,那些词,不由得动了佳兴,决意乘兴而往,寻找一段无果的诗情。
合肥城南的丁家巷不算深长,也不算是太狭窄,一辆小车大约是恰好可以开进去的,百米长的巷子里总是不乏行人,如同它的名字,总透着一种世俗的情怀。香樟、榆树、广玉兰、冬青等树木分列两旁,郁郁葱葱,即便是这个大雪覆盖的清晨,它依旧有着很好的烟火气息。
合肥师范附小的大门前侧,一块青黑色的石碑静默在路边的人行道上,上面刻写着“赤阑桥”三个字。碑文上标注着此碑是于2002年8月由合肥市政府所立,碑的背面有这样的一段文字:赤阑桥在宋合肥城南,姜夔曾在此小住过一段时间,并留下不少带着无限伤感的合肥情结的诗词名篇。赤阑桥因此出名,遂成合肥一大名胜。桥虽已不存,但名气流传到今。
再南行不到百米,就是跨河而立的桐城路桥。据说几年前合肥市就已将其命名为赤阑桥了。这里是城市最安静的一隅。树木繁荫,曲水流波,亭台楼阁。桥之东,水面渐收渐窄,中有一亭桥跨接两岸,再远处是高耸的和平国际大酒店等现代化的建筑,一眼望去,古典与现代在蓊蓊郁郁的林木的嫁接下得到了很好的统一。如果赶的巧,大钟楼缓慢精准而又悠扬的钟声会从那边传过来,更为此地平添一份幽深静谧之感。桥之西,水面稍为迂阔,两边林木深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