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我住在深山中,整天呆呆地看着日出日落,倔强着一言不发。后来一年过去了,我想,差不多了,我想说话。
于是有一天,我对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说:嗨,你好!可是,嗨,你好,这几个字,只是在我的脑海里闪了一下,并没有说出口,我连嘴唇都没有动。我惊讶不已,忽然感到害怕,难道我不会说话了吗?
我并不气馁,很快,大约几天之后,我抓住了第二次机会。我对这一天遇见的第一个路人说:嗨,你好!我开了口,可是没有声音。嗨,你好,这几个字,只是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路人走远了,太阳下山了,我感到了恐惧。
我的脑海里一直都有两个声音。在那一年孤独的时间里,他们每天都在彼此对话。这一天的夜里,冷静的那个声音最终说服了浮躁的那个声音。他说:没关系的,你做得很好,你该继续;接下来你该会发出声音了,不过会有点口吃,所以你该说慢点,那样不会让你难堪,而且还会显得深沉呢。呵呵,呵呵,我笑着醒来,我听见了自己的笑声,沙哑,生涩,象是从冻得如坚冰似的很久远的古代传来,干冷而又厚重。
第二天,我没有再去路边等待,我试着和那些院子里的小动物们说话,甚至是最简单的啊,哦,噢。我听着它们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声音;大声的,小声的,远的,近的,高的,低的,悦耳的,刺耳的……似乎,我从来就没有注意过声音,也从来就没有铭心听过。渐渐地,我能够听出声音里包含的一些内容:喜悦、悲伤、平和、焦虑、坚定、软弱……小猫、小狗、小鸡、小鸭,他们也和人一样,用声音来表达那些脑海里那些闪烁的东西。
就这样,直有一天,我累了,坐了下来。大山里静悄悄的,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远远地,我听见不知哪个山坳里传来了一个声音。那是一只水牛,它正用一只脚划开清幽的浅水,牛蹄子踏入水下湿润的泥土中,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动作的迟缓,噗——哧,甜美的一声。之后,沉寂了很久。忽然间,我急了,猛地站了起来,我喊了起来,牛,你叫呀。于是,我听见了自己喊出来的声音。水牛,在远处应和了,哞--,悠长的一个呼唤。我呆立原地许久,然后,我的心安静了。我想我该走了。
离开的那天,我在蜿蜒的小径中回头望着大山,大山沉默着。我总是觉得,大山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可是那些话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发出声音,因此我无法听见。于是我对着山谷大喊:大山,再见!我听见了山谷的深沉的回音:再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