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薇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爱情。她曾经与三个男人有过瓜葛。第一个是她暗恋对方,对方明了,却故意装作不知就里。这让久薇暗沉了很长一段时间。第二个男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他的出现刚好垫高了久薇逐渐卑微的自尊。
他言听计从,对久薇宠爱有加。久薇挽着男人的胳膊时,会不自然地笑,那笑拐个弯,于唇角处打了个死结。与男人一起时,久薇很少说话,很少主动做事。在大街上,男人会自然地蹲下,旁无若人地帮她系上松散的鞋带。然后拖着她的手,寻找她喜欢的银质手镯、木雕耳环。
有半年时间,久薇拖着慵懒的身子,欠着腰站在窗边,失神地凝视半透明玻璃窗里自己毫无血色的影子。久薇越来越不喜欢开口说话,尤其是当男人的电话越来越多的时候。久薇的电话是男人帮她新买的,男人说,拿着电话,不许没电,不许关机,我要在24小时之内随时找到你,这样我才安心。久薇涩涩地笑,连选电话号码的心情都没了。
男人很信守诺言,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打个电话询问久薇。宝贝,你在干吗?宝贝,吃饭时间到了,宝贝,零食吃多了伤胃,宝贝,我想你了,你有没有想我。久薇不觉得这些话中有哪句是自己需要的。大多数的时间,久薇开着免提,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拒绝电话那端略显聒噪的声音。长久的沉默之后,电话那端终于拖长了一句:宝贝,你睡着了吗,记得盖好被子。宝贝,记得我爱你。
嗯,久薇收了线。内心却荒芜一片。站在封闭的房间里,久薇开始察觉到空气有些浑浊,呼吸里,有股潮湿苦涩的味道。她开始焦躁,站起来,又坐下。口渴了,四处寻找水杯,一不小心,碰到了落满尘埃的细腰玻璃杯。她听见有东西落地清脆的声响。
我们分手吧。趁着电话还有一格电时,久薇第一次拨通那个有些陌生的号码。电话那头沉默一段时间,接着便是急躁狂暴的声音。久薇关了机,拔出电板,将卡扔进了垃圾桶。久薇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将男人送的东西打包。她赤脚踩在男人为她买的丝绸睡衣上,有冰冷的气息从脚底传到心脏,那是皮肤紧缩后的警惕,容易让人精神亢奋。久薇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舒畅。当她再次打开房间的窗户时,窗外早已是碧草如茵。
那个每天叫嚷着‘我是最爱你的’男人一夜之间便消失了。久薇开始一个人上街,依旧寻找银质手镯、木雕耳环。鞋带再次松散时,久薇自己弯腰去系,还认真地打了个蝴蝶结,看着脚上雪白的蝴蝶不断翻飞时,久薇会故意抬起脚晃一晃,然后自然地笑。
穆森出现时,久薇没打算再寻找一份新恋情。一个人的时间虽是孤独了一些,但还不至于被人蛮横地安排,久薇觉得,这很好。
你不要戴这么大的耳环,还有这围巾,不是很衬你。穆森说话时一本正经,这让久薇很意外,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大度的姑娘,所以,对穆森这般没礼貌的话并未放在心上。不过,她依然会挑自己喜欢的耳环,捡中意的手镯,只是,并不再戴着出去。偶尔,她也会看看镜中素颜的自己,确实有一份质朴的美。这是她之前尚未察觉到的。
穆森也会关心久薇的起居,责令她按时吃早餐,有时亲自买来材料给她做饭,看着她吃饱才肯离去。穆森说话粗声粗气:久薇,你必须要吃早餐,久薇,你必须自己照顾好自己。但穆森很少重复这些话语。时间久了,久薇对穆森多了一层敬意,那敬意里,也有了依赖。久薇喜欢饿着肚子向他撒娇,然后看着他在厨房里为自己笨手笨脚地弄东西吃,久薇偶尔也去帮忙,但穆森会笑着说,久薇,不是这样的。
久薇喜欢山。穆森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她去。回来时,久薇赖在地上不起。背我,久薇说。穆森果真弯下腰,让久薇攀上他厚实的背。一日大雨,穆森脱下自己的衣服将久薇包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上,久薇不说话,任穆森如婴儿般把自己塞入怀中。穆森的皮肤有着紧致的纹理,冰冷而又光滑。贴在上面,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新滑过久薇心头,让久薇温暖良久。
穆森没有说,久薇,我喜欢你。穆森也没说,久薇,我爱你。
久薇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但久薇确定,穆森让她找到了自己。久薇自嘲,这爱情看起来气若游丝,但却是丝丝入扣。她说,穆森,我爱你。穆森不说话,看着久薇开心地笑,笑得黑黑的眼眸更加光亮。
穆森从来不问久薇的从前,更不会纠缠她的现在。他说,久薇,你是自由的。你可以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喜欢的工作,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久薇还是久薇,即便是有了穆森,她的生活也一点没有改变。她交异性朋友,与他们交流爱情,在他们面前,安然地喜怒笑骂。
某个夏日的午后,久薇穿着棉质的长裙,踢着拖鞋站在明净的玻璃窗前,透过自己的影子看着窗外树荫里忽明忽闪的阳光。穆森从背后抱住她,头埋进她刚洗的发梢里,久薇感觉到,那微暖的气息沉淀了些许的爱,也有些许的留恋。
久薇,我爱你。声音从发梢里传来,有些低沉。久薇没有回头看,却有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眸。她久久注视着窗外,直到洁白的云彩燃烧起来,落下漫天的红晕。
久薇喜欢写日记,那晚,她在日记里写道:有些人,即使说一万遍“我爱你”,你也觉得那些话毫无意义;而有些人,一生可能只说一次“我爱你”,但这一句却可以让你泪流满面。就像积蓄太久时间和情感酝酿的红酒,等你品尝时,却要一生的力量去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