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母亲,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站在书店的外面,背着一个背箩,怯怯地等女儿。不敢进来,不敢离开,生怕女儿变成一本书,淹没在这书的海里。一个穿着红背心女儿,一个头十岁的小学生,站在书架面前,在田野里掏猪菜一样,眼花缭乱地对面知识的花花草草。不时调脸,看看背着背箩,站在外面的母亲。
“你快点,要下雨哦!我还要去买东西呢!”背箩说。
“再等我看看嘛,马上就好!”红背心说。
背箩说话,很急,很害羞,好象意识到在这么庄重的场合,这样急急的催女儿不太合适。也许自己当年也是读过书的,也许自己当年没有读过书,现在,女儿是在书店里找书,是在做很正经的事。红背心也很害羞,脸红起来,翻书的动作明显加快。她知道,今天是赶场天,母亲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拿起,翻翻,放下,又拿起,又翻翻,又放下。一本又一本书,放下,又拿起。一个又一个渴望,熄灭,又燃烧。
书店就在我家楼下。我家住五楼,书店在二楼。女儿丁咚爱买书,从四岁起,总是拉着我的手,到二楼去看书,或买书。捡本书坐下来读,喜欢了,就让我买。我或陪丁咚读,或抽出一本来,随心所欲地读。丁咚看书很好玩,有时看画画的,有时看养猪的,有时看走迷宫的,有时看病虫害防治的,捉住哪一本书,都能认认真真的读半天。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很幸福!家有小女,室有书香,我很知足!
“你怎么买本中学才用的书啊?你要到明年才考初中!”背箩问。
“我就是想要这本嘛!”红背心答。
红背心把一本《写作大全》抱在胸前,慢慢走到背箩面前。一直不敢走进书店的母亲,大声对女儿说等读到初中,再买初中的书。现在还在读小学,就不能买初中的书。得知那本《写作大全》的定价是十五块八角,背箩更加坚定了红背心换一本的决心。为了得到我们的支持,不停的说自己姑娘心大,手散,经常买些又厚又贵的书,还管不住,去年买的一本作文书,被同学借去,到现在还没有要回来。书店的两个职工停止了闲谈,悄悄跟我表达了他们的看法:背箩是嫌书太贵。在背箩的坚持下,红背心撅着小嘴,一摇一甩地走回书架,七挑八选,不情愿地换回了一本定价为七块八的作文辅导书,内疚地站在背箩身边。
这回,背箩没有再说什么,掏出用手巾一层一层地包着的钱。
我想对背箩和红背心说,我编了本书,下星期就发行,我可以送一本给你。我没有说出来,我怕伤害了她们。我只是仔细看着红背心:脚穿一双塑料凉鞋,一身红色的衣服让我把她想象成田埂上正在开放的刺梨花。她的脸很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脚上却有泥,还沾着带有露水的草叶。她肯定是天一亮就出门,掏一箩猪菜回家,洗脸梳头后,跟母亲喜洋洋地穿过田埂,翻过山垭口,走路进城,来到书店。
丁咚一直在临窗的凳子上看书,不时小声地读出来。像降落在花上的蜜蜂,嘤嘤嗡嗡。
“爸爸,来我们两个看这本”。丁咚抬起头,喊我。
对于发生在她身边的这一切,丁咚没有看到,看到了也不会懂。只要丁咚喜欢的书,我都会跟她买下。哪怕买回家以后没有读完,就丢到了一边。读学前班的她只知道:丁咚喜欢的,爸爸就会满足她。如果我身上没有钱,丁咚就拉着我手心,走过超市那里的斑马线,到对面的银行去取。我的稿费一分未动,全存了起来,就是希望丁咚喜欢什么,我都会爽快的买给她:一本书,一块朱古力,一双滑冰鞋。
我跟丁咚看完那本有一百个抢答题的书,抬起头来才发现:背箩和红背心都不在书店里了。
从窗子向下望,街上车来来去,人来来去。从高处朝下看,我不时看到一个又一个背箩,从我眼前走过。背箩里,有背来的辣椒茄子,大米包谷,也有背回去的衣服,影碟,味精,字典,农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