沬是我湾村里的一个兄长,但比我足足大了十五六岁。他得以成年做大人了时,我还是小孩子。及至我成年也做得了大人时,他便老了。我常称他叫“老兄”,他称我叫“老弟”。
沬是一个多重人格的人物,之在我们湾村中,贬大大的多于褒,而且,越到后来,便似乎越成定论。然而,即便如此,我今天还是要客观地和凭良心地说:沬于我,说来其实一点不坏。
说到这,还得首先言及那个年代那个时代。在那个年代那个时代,身为生产队里“一把手”队长的沬,他同情弱者,不因我父亲是个“右派加反革命劳改释放犯”而加以歧视和进一步的迫害,对我一家人极尽了袒护照顾。我父亲已是年老了,他便尽可能地安排一些轻一点的活儿给干,而且还很信任,能放心地让我父亲离开“群众监督”去单独做事,譬如让去偏僻坳上地里给烤烟叶子捉虫子什么的,并不怕我父亲脱离了“群众监督”就会去从事“反革命活动”。作为那个那个年代那个时代的干部,他从不像有的人那样极尽可能地羞辱侮辱我的父亲,譬如说人前人后直呼我父亲的名字。而他,总是一口一个“叔”挂在嘴上。这些在别人看来不算起眼的细节,但在当时的我们却是非常感动的。
有一年,大队里要配合中心运动树我父亲为斗争典型抓去游斗,沬便极力反对,跟大队领导说“人家在队里一直是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劳动改造着,而且做事很不错,还要抓人家去斗,咯有点讲不过去”,在反对无效之后,他便在斗争会的先一天借故外出为生产队里买耕牛,带上两个人回避了,让大队领导没奈何只好叫队里那个二把手的副队长上台发言斗争我父亲以应付场面。
还有,当年沬不仅是只对我们很照顾,对我们湾村里两户地主也极尽可能地给与关照。一九六六年“文革”头上,大队造反派们欲置那个地主崽于死地,吊在大队部残酷拷打,村里的乡亲们看着不忍心,当晚趁打手们累了困了后,便偷偷爬进大队部把地主崽放跑了。造反派们发现后立即到我们湾村里缉拿,要沬带队。沬便磨磨蹭蹭,拖延时间,好让地主崽尽可能跑远一点这才没被捉住,逃过一劫。
沬成分贫农,说来也是苦命人出身,他父亲死得早,父亲一代上两兄弟只留下他这一根独苗,母亲苦苦守寡将他养大成人。而他,又只生得一个儿子,可谓两代单传。这在至今还仍可见以“狗多好狂,崽多好强”来显示家族封建强权势力的中国农村乡间中,沬便总会感觉到在湾村中势单力薄。好在他人很聪明圆滑,年轻时以及后来的中年时期,做到了在湾村里在队里与人善处,是故他能在那个时代里当干部长达一二十年。他从来就绝不主动和直接地要与任何人发生冲突,即使“火”烧到眉头上了,他也会尽可能地金蝉脱壳。还在很早的年间,我就曾亲在现场见过有人追着他戳着他大骂,他仍能忍着不恶语相还,只是一个劲地退避抽身而走以求不把冲突事态扩大化。从这点上,我就一直对他既敬重又暗暗心生几分同情。
但是,沬是一个“巧崽”——尖滑奸巧之人。这可是我们湾村里谁都不会否认的事。人们都说他逢人只说给你三分话,且行为常常诡秘得很,让人难以捉摸。不仅他本人如此,连他的家人们也习得如此。譬如说你若有事去他家找他,一般你很难见着他,因为他平日里总是喜欢窝在里屋不出来露脸。而他的家人却一定要问清楚你找他有何事情才肯告诉你他在那里,待你好一阵颇费口舌说明了你并不会太麻烦或者有害于他们什么的之后,他家人才会告知你他现在何处或者是他本人这时候才会慢吞吞地从里屋步出来与你交谈。单是这一点上,村人们常常愠他。
沬为什么会形成这种性格,当时我曾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历过几十年后,我再联系起他的身世和社会处境,更联系上他在那个年代那个时代里当过了长达一二十年干部,无数人为的出格的翻来覆去的所谓的“阶级斗争”风风雨雨之历折经磨,在他的心灵上其实并不亚于我们当时所承受的苦痛噬咬,他的性格受到了严重的扭曲,或者说有了心理顽疾。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对任何事都敏感,对任何人都心存戒备。
沬开会讲话每次总要讲这么一句:“大家酝酿酝酿,咯就好比黑板上的字,如果写的不好那就擦掉算了”。这简直成了他的会场官话口头禅,年月久了,队里人们都转学开来,田头地里干活困乏了,大家便哄笑拿他这句口头禅开涮,锄头扁担一撂,“大家酝酿酝酿,咯就好比黑板上的字,如果写的不好那就擦掉算了”,这个来一句,那个来一句,满天下嬉笑打哈,穷欢乐一顿。可他,任凭你们开涮他,并不理会,下次队里开会,他还要“大家酝酿酝酿”作为开场白。为此我还真佩服他的心理定性。
沬不唯巧崽一个,还是一个心性阴鸷歹毒的人。人们都说他笑里藏刀,恨不得别人家都倒霉死绝才好。
此说是有佐证的,连我也亲见过。记得那是1980年代的某一年的一个周末,我正好在家。还是早上并不太迟的时辰,忽听得村中闹哄哄起来,像是发生了大不了的事情,我赶忙朝哄闹的地方走去。到得一看,原来是村里一户正建新屋的人家在屋场里气愤愤地叫骂,招来了许多村人围观。那人家见了我也来到,越发的大嚷起来:“叔,你是读书懂礼的人,你给评评看,做这种阴鸷事的人还算是人养的么?”原来是有人偷偷地将一张画着符咒的黄纸塞在了那人家新屋的墙缝里,今早给发现了。我从那人家手上接过那张三指见方的黄色土纸一看,果见黄纸上面用了朱笔画着一副棺材,棺材旁又用朱笔写着“全家倒霉断子绝孙”一行字,画的不怎么样太像,写的也不怎么样太好,但我一见到这几个不怎么样太好的字,立即明了此事绝非别人所为——非沬莫属!因为多年以来,沬常屈兄长之尊,来我门下讨教一些他不认识的文字,时不时的还跟我练练字。所以,我太识得他的笔迹了。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响,心想,为人之尊的沬咋会如此阴毒呀?
自然,那当时我是绝不会蠢到将事实揭破的,也不会真给什么“评评理”,能做的只是劝慰那人家,息息火暂且将就着好好建屋子。但经过此事之后,沬在我心目中的原有人品形象大大的打了折扣。
此事还算小可,更为严重的惹得众怒的是1990年代末期的某一年月,沬为一己之私,竟敢冒村众之大不韪,将湾村隔挡北风的那防风林的树木砍毁一大片。要知道,那个林子可是我们这个湾村赖以生存依靠的“生命林”,因为我们湾村是个座南朝北的村子,敞开着直接的
乡韵依依——系列散文之九
2026-11-07 09:4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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